蝶恋花 · 上巳召亲族

· 李清照
永夜恹恹欢意少。空梦长安,认取长安道。为报今年春色好,花光月影宜相照。 随意杯盘虽草草。酒美梅酸,恰称人怀抱。醉里插花花莫笑,可怜春似人将老。
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

注释

蝶恋花:商调曲,原唐教坊曲名,本采用于梁简文帝乐府:“翻阶蛱蝶恋花情”为名,又名《黄金缕》、《鹊踏枝》、《凤栖梧》、《卷珠帘》、《一箩金》。其词牌始于宋。双调,上下片同调,押仄声韵。共六十字,前后片各四仄韵。上巳:节日名。秦汉时,以前以农历三月上旬巳日为“上巳节”。(见《后汉书·礼仪志上》)。魏晋以后,定为三月三日,不必取巳日。召:召请。 永夜:长夜。恹恹:精神萎靡不振的样子。 空:徒然。长安:原为汉唐故都,这里代指北宋都城汴京。 认取:记得,熟悉。 报:答谢。 杯盘:指酒食。草草:简单。 梅酸:代指菜肴可口。梅是古代所必需的调味品。 称:合适。怀抱:心意。 醉里插花花莫笑:北宋苏轼《吉祥寺赏牡丹》:“人老簪花不自羞,花应羞上老人头。”在这里反其意而用之。 可怜春似人将老:唐刘希夷《代悲白头翁》:年年岁岁花相似,岁岁年年人不同。此句暗合此意。

赏析

周振甫《读〈蝶恋花·上巳召亲族〉》:这首词,是李清照阴历三月三日上巳节宴会亲族时作的,是哪一年写的已无可考。从“人将老”看,当是婚后作品。从召集亲族宴会,赞美“春色好”看,该是北宋没有覆亡时作。从“空梦长安”看,赵明诚当在京里做官,所以要梦长安了。下片才讲到上巳节的宴会。宴会是在白天,所以不提月色了。上巳节已到了“暮春之初”,即春将老了,从而感叹“人将老”了。所以“醉莫插花”,不要让花来笑人了,这是一。假如醉里在头上插了花,劝花也莫笑,这是二。这是以花有知的拟人化手法。这是一首抒情的词。上片的含意,在“空梦长安”里透露,含蕴着深挚的感情。下片的含意,在“人将老”里透露,含有深沉的感慨。 靳极苍:李清照《蝶恋花》“上巳召亲族”,是建炎二年清照逃到南方不久时作。念国、怀乡、伤老等情绪表现在全词之中。“醉莫插花”两句,插花是北宋洛阳人的习惯。欧阳修《洛阳风俗记》:“洛阳之俗,大抵好花。春时城中无贵贱皆插花。”亡国亡乡都逃到南方了,一插花就会引起乡国之思,所以是避免插花的。可是醉了,就会忘其所以地习惯地插花;一插花自己不觉,旁人就会望而生悲,所以作者事先告诫说:“醉莫插花”。但这是难的,作者自己就难,所以又告诫花说:万一插了花,花也别笑,笑我,就是笑我老了还插花。这取意于武元衡诗。 刘瑜《李清照全词》:上片,头三句,言外之意是,心怀悒怅,中原未能收复,有乡不能回;次两句,弦外之音是,年景好,应该美好、团圆、幸福、吉祥,让人们回到久别的故乡去,然而却不能,抱恨无穷。下片头三句言外之意是,劝慰亲族用清香淳甘的美酒来洗解乡愁;末两句,弦外之音是,人虽然老了,饮酒时插花的兴致消了,但怀念故乡之心却有增无减……此词,写“眼前景,口头语”,看来似乎一目了然,但认真推究,却含有深沉的家国之思。词不长,但采用了多种艺术手法。大将杰才“不示人以璞”,又不见运斤操斧,妙哉! 孙崇恩《李清照诗词选》:上阕“永夜恹恹欢意少”三句,是写长夜惆怅不快和空梦回汴京的情景,接着“为报”两句,以形象语言“花光月影宜相照”隐喻时局并未好转,反映出女词人感时伤乱之情和故国之思;下阕“随意杯盘虽草草”三句,写宴请亲族的情景,结尾“可怜”两句隐喻春光依旧,风景不殊,痛惜江河日下,人事已非。饱含泪水,含意颇深。作者从现实生活实感运笔,寓国愁于家愁,曲折地表现了深沉的忧国思乡之情。 吴庚舜:这是一首抒情词,自它问世之日起,没有人说它是无病呻吟。但它究竟是写爱情还是写爱国之情,看法却不一致。若说是写夫妇离别之苦,自然也可以成为好作品,但它却与内容不符,因为题目上明明写着“上巳召亲族”,在亲族面前孟浪地宣称昨夜做了个相思梦,岂不是取笑自己。因而把这首词理解为抒发故国之思或许更符合作者的原意。 王延梯:这首词是写词人因为怀念故国“空梦长安”,“认取长安道”,而永夜欢意少的情景,象这样明显地表达爱国情绪的作品,在她的诗中较多,但在其词中却是不多见的。 杨合林:“风流放诞”道出了李清照精神风貌的又一方面。魏晋名士风流对李清照的深远影响,从其词作可窥知一二。史载孔融“爱才乐酒,常叹:‘坐上客常满,樽中酒不空,吾无忧矣。’”李词云:“醉里插花花莫笑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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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清照
右《金石录》三十卷者何?赵侯德父所著书也。取上自三代,下迄五季,钟、鼎、甗、鬲、盘、匜、尊、敦之款识,丰碑大碣、显人晦士之事迹,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,皆是正伪谬,去取褒贬,上足以合圣人之道,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职者,皆载之,可谓多矣。 呜呼!自王播、元载之祸,书画与胡椒无异;长舆、元凯之病,钱癖与传癖何殊?名虽不同,其惑一也。 余建中辛巳,始归赵氏。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,丞相作吏部侍郎,侯年二十一,在太学作学生。赵、李族寒,素贫俭,每朔望谒告出,质衣,取半千钱,步入相国寺,市碑文、果实归;相对展玩咀嚼,自谓葛天氏之民也。后二年,出仕宦,便有饭蔬衣綀,穷遐方绝域,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。日就月将,渐益堆积。丞相居政府,亲旧或在馆阁,多有亡诗、逸史,鲁壁、汲冢所未见之书,遂尽力传写;浸觉有味,不能自已。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,一代奇器,亦复脱衣市易。尝记崇宁间,有人持徐熙《牡丹图》,求钱二十万。当时虽贵家子弟,求十万钱岂易得耶?留信宿,计无所出而还之。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。 后屏居乡里十年,仰取俯拾,衣食有馀。连守两郡,竭其俸入,以事铅椠。每获一书,即同共勘校,整集签题。得书画、彝鼎,亦摩玩舒卷,指摘疵病,夜尽一烛为率。故能纸札精致,字画完整,冠诸收书家。余性偶强记,每饭罢,坐归来堂烹茶,指堆积书史,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,以中否角胜负,为饮茶先后。中即举杯大笑,至茶倾覆怀中,反不得饮而起。甘心老是乡矣,故虽处忧患困穷,而志不屈。 收书既成,归来堂起书库大橱,簿甲乙,置书册。如要讲读,即请钥上簿,关出卷联,或少损污,必惩责揩完涂改,不复向时之坦夷也。是欲求适意而憀栗。余性不耐,始谋食去重肉,衣去重采,首无明珠翡翠之饰,室无涂金刺绣之具,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,本不讹谬者,辄市之,储作副本。自来家传《周易》、《左氏传》,故两家者流,文字最备。于是几案罗列,枕席枕藉,意会心谋,目往神授,乐在声色狗马之上。 至靖康丙午岁,侯守淄川。闻金人犯京师,四顾茫然,盈箱溢箧,且恋恋,且怅怅,知其必不为己物矣。建炎丁未春三月,奔太夫人丧南来。既长物不能尽载,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,又去画之多幅者,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,后又去书之监本者,画之平常者,器之重大者。凡屡减去,尚载书十五车。至东海,连舻渡淮,又渡江,至建康。青州故第,尚锁书册什物,用屋十馀间,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。十二月,金人陷青州,凡所谓十馀屋者,已皆为煨烬矣。 建炎戊申秋九月,侯起复知建康府。己酉春三月罢,具舟上芜湖,入姑孰,将卜居赣水上。夏五月,至池阳。被旨知湖州,过阙上殿,遂驻家池阳,独赴召。六月十三日,始负担,舍舟坐岸上,葛衣岸巾,精神如虎,目光烂烂射人,望舟中告别。余意甚恶,呼曰﹕“如传闻城中缓急,奈何?”戟手遥应曰﹕“从众,必不得已,先去辎重,次衣被,次书册卷轴,次古器,独所谓宗器者,可自负抱,与身俱存亡,勿忘也。”遂驰马去。途中奔驰,冒大暑,感疾,至行在,病痁。七月末,书报卧病。余惊怛,念侯性素急,奈何病痁。或热,必服寒药,疾可忧。遂解舟下,一日夜行三百里。比至,果大服茈胡、黄芩药,疟且痢,病危在膏肓。余悲泣,仓皇不忍问后事。八月十八日,遂不起。取笔作诗,绝笔而终,殊无分香卖屦之意。 葬毕,余无所之。朝廷已分遣六宫,又传江当禁渡。时犹有书二万卷,金石刻二千卷,器皿、茵褥可待百客,他长物称是。余有大病,仅存喘息。事势日迫,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,从会在洪州,遂遣二故吏先送行李往投之。冬十二月,金人陷洪州,遂尽委弃,所谓连舻渡江之书,又散为云烟矣。独馀少轻小卷轴书帖,写本李、杜,韩、柳集,《世说》,《盐铁论》,汉、唐石刻副本数十轴,三代鼎、鼐十数事,南唐写本书数箧,偶病中把玩,搬在卧内者,岿然独存。 上江既不可往,又虏势叵测,有弟迒,敕局删定官,遂往依之。到台,台守已遁。之剡,出睦,又弃衣被,走黄岩,雇舟入海,奔行朝。时驻跸章安。从御舟海道之温,又之越。庚戌十二月,放散百官,遂之衢。绍兴辛亥春三月,复赴越。壬子,又赴杭。 先侯疾亟时,有张飞卿学士,携玉壶过视侯,便携去,其实玟也。不知何人传道,遂妄言有颁金之语。或传亦有密论列者。余大惶怖,不敢言,亦不敢遂已,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,欲赴外廷投进。到越,已移幸四明。不敢留家中,并写本书寄剡。后官军收叛卒,取去,闻尽入故李将军家。所谓“岿然独存”者,无虑十去五六矣。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,更不忍置他所,常有卧榻下,手自开阖。 在会稽,卜居士民钟氏舍,忽一夕,穴壁负五簏去。余悲恸不得活,重立赏收赎。后二日,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,故知其盗不远矣。万计求之,其馀遂牢不可出。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。所谓“岿然独存”者,乃十去其七八。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,三数种平平书帖,犹复爱惜如护头目,何愚也邪﹗ 今日忽阅此书,如见故人。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,装卷初就,芸签缥带,来十卷作一帙。每日晚,吏散,辄校勘二卷,跋题一卷。此二千卷,有题跋者五百卷耳。今手泽如新,而墓木已拱,悲夫﹗ 昔萧绎江陵陷没,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﹔杨广江都倾覆,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。岂人性之所著,生死不能忘欤?或者天意以余菲薄,不足以享此尤物邪﹖抑亦死者有知,犹斤斤爱惜,不肯留人间邪?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﹗ 呜呼﹗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,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,三十四年之间,忧患得失,何其多也﹗然有有必有无,有聚必有散,乃理之常。人亡弓,人得之,又胡足道?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,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。 绍兴二年玄黓岁,壮月朔甲寅,易安室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