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庵梦忆 · 卷七 · 定海水操 张 张岱 明 定海演武场在招宝山海岸。水操用大战船、唬船、蒙冲、斗舰数千馀艘,杂以鱼艓轻艖,来往如织。舳舻相隔,呼吸难通,以表语目,以鼓语耳,截击要遮,尺寸不爽。健儿瞭望,猿蹲桅斗,哨见敌船,从斗上掷身腾空溺水,破浪冲涛,顷刻到岸,走报中军,又趵跃入水,轻如鱼凫。水操尤奇在夜战,旌旗干橹皆挂一小镫,青布幕之,画角一声,万蜡齐举,火光映射,影又倍之。招宝山凭槛俯视,如烹斗煮星,釜汤正沸。火炮轰裂,如风雨晦冥中电光翕焱,使人不敢正视;又如雷斧断崖石,下坠不测之渊,观者褫魄。
念奴娇 丁亥中秋寓项里作 张 张岱 明 雨馀乍霁,见重云堆垛,天无罅隙。 一阵风来光透处,露出半空鸾翮。 凉冽无翳,玲珑晶沁,人在玻璃国。 空明如水,阶前藻荇历历。 叹我家国飘零,水萍山鸟,到处皆成客。 对影婆娑,回首问、何夕可方今夕。 想起当年,虎丘胜会,真足销魂魄。 生公台上,几声冰裂危石。
陶庵梦忆 · 卷八 · 张东谷好酒 张 张岱 明 余家自太仆公称豪饮,后竟失传,余父余叔不能饮一蠡壳,食糟茄,面即发赪,家常宴会,但留心烹饪,庖厨之精,遂甲江左。一簋进,兄弟争啖之立尽,饱即自去,终席未尝举杯。有客在,不待客辞,亦即自去。山人张东谷,酒徒也,每悒悒不自得。一日起谓家君曰:“尔兄弟奇矣!肉只是吃,不管好吃不好吃;酒只是不吃,不知会吃不会吃。”二语颇韵,有晋人风味。而近有伧父载之《舌华录》,曰:“张氏兄弟赋性奇哉!肉不论美恶,只是吃;酒不论美恶,只是不吃。”字字板实,一去千里,世上真不少点金成铁手也。东谷善滑稽,贫无立锥,与恶少讼,指东谷为万金豪富,东谷忙忙走诉大父曰:“绍兴人可恶,对半说谎,便说我是万金豪富!”大父常举以为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