喜雪呈李公择 苏 苏辙 宋 秋来旱已久,雪至亦不薄。 沉沉夜未眠,蔌蔌声初落。 霏微入疏户,眩晃先朱阁。 披衣视群动,照屋始惊愕。 晨起犯清寒,繁阴看溟漠。 乔林冻相倚,隙瓦乾犹烁。 孤村掩圭窦,深径没芒屩。 平野恣汗漫,四山增荦埆。 晚色漏斜阳,林光粲相错。 氛埃一清荡,疫疠解缠缚。 寒蔬养春芽,宿麦布冬脚。 官居亦何赖,岁事信所托。 逋逃幸一饱,剽盗止群恶。 无事乐自多,有酒庶可酌。 我行今不久,公到时方昨。 丰穰识天意,暇豫可前约。 斋厨虽无馀,宾客甚易诺。 行须酒壶倒,莫待阴云剥。
因旧 苏 苏辙 宋 君不见林上鹊,冬深始营巢,及春巢已成。又不见梁上燕,春深初作窠,及夏雏已生。 我为一区屋,三年费经营。纷纷伐梧楸,日厌斤斧声。 老境能几何,何日安馀龄。一言愧吾儿,事忌与力争。 青杨易三栋,赤榆换双楹。指顾行即具,构筑役亦轻。 酂侯念子孙,不处高闬闳。吾今何人斯,此则坐右铭。
三国论 苏 苏辙 宋 天下皆怯而独勇,则勇者胜;皆暗而独智,则智者胜。勇而遇勇,则勇者不足恃也;智而遇智,则智者不足恃也。夫惟智勇之不足以定天下,是以天下之难蜂起而难平。盖尝闻之,古者英雄之君,其遇智勇也,以不智不勇,而后真智大勇乃可得而见也。 悲夫!世之英雄,其处于世,亦有幸不幸邪?汉高祖、唐太宗,是以智勇独过天下而得之者也;曹公、孙、刘,是以智勇相遇而失之者也。以智攻智,以勇击勇,此譬如两虎相捽,齿牙气力,无以相胜,其势足以相扰,而不足以相毙。当此之时,惜乎无有以汉高帝之事制之者也。 昔者项籍以百战百胜之威,而执诸侯之柄,咄嗟叱咤,奋其暴怒,西向以逆高祖,其势飘忽震荡如风雨之至。天下之人,以为遂无汉矣。然高帝以其不智不勇之身,横塞其冲,徘徊而不得进,其顽钝椎鲁,足以为笑于天下,而卒能摧折项氏而待其死,此其故何也?夫人之勇力,用而不已,则必有所耗竭;而其智虑久而无成,则亦必有所倦怠而不举。彼欲用其所长以制我于一时,而我闭门而拒之,使之失其所求,逡巡求去而不能去,而项籍固已惫矣。 今夫曹公、孙权、刘备,此三人者,皆知以其才相取,而未知以不才取人也。世之言者曰:孙不如曹,而刘不如孙。刘备唯智短而勇不足,故有所不若于二人者,而不知因其所不足以求胜,则亦已惑矣。盖刘备之才,近似于高祖,而不知所以用之之术。昔高祖之所以自用其才者,其道有三焉耳:先据势胜之地,以示天下之形;广收信、越出奇之将,以自辅其所不逮;有果锐刚猛之气而不用,以深折项籍猖狂之势。此三事者,三国之君,其才皆无有能行之者。独有一刘备近之而未至,其中犹有翘然自喜之心,欲为椎鲁而不能钝,欲为果锐而不能达,二者交战于中,而未有所定。是故所为而不成,所欲而不遂。弃天下而入巴蜀,则非地也;用诸葛孔明治国之才,而当纷纭征伐之冲,则非将也;不忍忿忿之心,犯其所短,而自将以攻人,则是其气不足尚也。 嗟夫!方其奔走于二袁之间,困于吕布而狼狈于荆州,百败而其志不折,不可谓无高祖之风矣,而终不知所以自用之方。夫古之英雄,惟汉高帝为不可及也夫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