醉花阴

· 李清照
薄雾浓云愁永昼,瑞脑销金兽。佳节又重阳,玉枕纱厨,半夜凉初透。 东篱把酒黄昏后,有暗香盈袖。莫道不销魂,帘卷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
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

注释

醉花阴:词牌名,又名「九日」,双调小令,仄韵格,五十二字,上下阕各五句三仄韵。 雲:一作「雰」,一作「阴」。 愁永昼:愁难排遣觉得白天太长。永昼,漫长的白天。 瑞脑:一种薰香名。又称龙脑,即冰片。 销金兽:香炉里香料逐渐燃尽。金兽,兽形的铜香炉,一作「香兽」。 重阳:农历九月九日为重阳节。《周易》以「九」为阳数,日月皆值阳数,并且相重,故名。这是个古老的节日。南朝梁·庾肩吾《九日侍宴乐游苑应令诗》:「朔气绕相风,献寿重阳节。」 纱厨:即防蚊蝇的纱帐。宋·周美成《浣溪沙》:「薄薄纱厨望似空,簟纹如水浸芙蓉。」厨,一作「窗」,通:橱。 凉:一作「秋」。 东篱:泛指采菊之地。东晋·陶渊明《饮酒》:「采菊东篱下,悠然见南山。」为古今艳称之名句,故「东篱」亦成为诗人惯用之咏菊典故。 暗香:这里指菊花的幽香。 盈袖:满袖。《古诗十九首·庭中有奇树》:「攀条折其荣,将以遗所思。馨香盈怀袖,路远莫致之。」这里用其意。 销魂:形容极度忧愁、悲伤。南朝·江文通《别赋》:「黯然销魂者,惟别而已矣。」 帘卷西风:秋风吹动帘子。西风,秋风。 比:一作「似」。 黄花:指菊花。《礼记·月令》:「鞠有黄华」。鞠,本用菊。唐·王无功《九月九日》:「忽见黄花吐,方知素节回。」

赏析

宋·胡元任《苕溪渔隐丛话·前集·卷六十》:又《九日》词云「帘捲西风,人似黄花瘦。」此语亦妇人所难到也。 元·伊世珍《琅嬛记·卷中》引《外传》:易安以《重阳·醉花阴》词函致明诚。明诚叹赏,自愧弗逮,务欲胜之。一切谢客,忘食忘寝者三日夜,得五十阕,杂易安作,以示友人陆德夫。德夫玩之再三,曰:「只三句绝佳。」明诚诘之。曰:「莫道不销魂,帘捲西风,人似黄花瘦。」正易安作也。 明·杨升菴批点本《草堂诗馀·卷一》:(批点末两句)凄语,怨而不怒。 明·茅远士《词的·卷二》:但知传诵结语,不知妙处全在「莫道不销魂」。 清·万紅友《词律·卷七》:《醉花阴》,沈氏极赏之,密圈到底,且加双层圈。呜呼!此岂有目者耶!按:《词谱》以毛泽民一首注云:换头第四字疑韵,如杨无咎词之「扑人飞絮浑无数」。李清照词之「东篱把酒黄昏后」,「絮」字「酒」字俱韵,此即《乐府指迷》所谓「藏短韵于句内」者。然宋词如此者亦少遵此。「酒」字应注叶。 清·周稚圭《晚香室词录·卷七》:愚按,《醉花阴》「帘捲西风」,为易安传作,其实寻常语耳。 清·许穆堂《自怡轩词谱·卷二》:幽细凄清,声情双绝。 清·许蒿庐《词综偶评》:结句亦从「人与绿杨俱瘦」脱出,但语意较工妙耳。 清·谭玉生《古今词辩》:绿肥红瘦语嫣然,人比黄花更可怜。若并诗中论位置,易安居士李青莲。 清·王湘绮《湘绮楼词选·前编》:此语若非出女子自写照,则无意致。「比」字各本皆作「似」,类书引,反不误。 清·陈亦峰《云韶集·卷十》:无一字不秀雅,深情苦调,元人词曲往往宗之。 近現代·王学初《李清照集校注·卷一》:按赵明诚喜金石刻,平生专力于此,不以词章名。《琅嬛记》所引《外传》,不知何书,殆出自捏造。所云「明诚欲胜之。」必非事实。 近現代·夏瞿禅《唐宋词欣赏》:在诗词中,作为警句,一般是不轻易拿出来的。这句「人比黄花瘦」之所以能给人深刻的印象,除了它本身运用比喻,描写出鲜明的人物形象之外,句子安排得妥当,也是其原因之一。她在这个结句的前面,先用一句「莫道不消魂」带动宕语气的句子作引,再加一句写动态的「帘捲西风」,这以后,才拿出「人比黄花瘦」警句来。人物到最后才出现。这警句不是孤立的,三句联成一气,前面两句环绕后面一句,起到绿叶红花的作用。经过作者的精心安排,好像电影中的一个特写镜头,形象性很强。这首词末了一个「瘦」字,归结全首词的情意,上面种种景物描写,都是为了表达这点精神,因而它确实称得上是「词眼」。以炼字来说,李清照另有《如梦令》「绿肥红瘦」之句,为人所传诵。这里她说的「人比黄花瘦」一句,也是前人未曾说过的,有它突出的创造性。 近現代·吴熊和《唐宋诗词探胜》:李清照论词鄙薄柳永「词语尘下」,这(指「莫道」句以下)三句就是柳词「衣带渐宽终不悔,为伊消得人憔悴」之意,表示思念之深。但表达时屏绝浮花浪蕊,选择了不求秾丽、自甘素淡的菊花,既是重九即景,又象征着一种高雅的情操。以它自比,温柔蕴藉,又绝无浮薄之嫌,更能反衬出作者不同凡俗的高标逸韵。 近現代·刘乃昌:全词是用洗练、本色的语言,写出经过艺术加工的真实日常生活图景,以显示自己的内心感情。 近現代·唐季特《唐宋词简释》:此首情深词苦,古今共赏。起言永昼无聊之情景,次言重阳佳节之感人。换头,言向晚把酒。着末,因花瘦而触及己瘦,伤感之至。尤妙在「莫道」二字唤起,与方回之「试问闲愁知几许」句,正同妙也。 近現代·余恕诚《百家唐宋词新话》:结尾「莫道不销魂,帘捲西风,人比黄花瘦。」「帘捲西风」,乍看可有可无,少此一笔似亦无损于诗意。实则不然。四字有「帘捲」、「西风」两个意象、「西风」以凄冷、萧瑟的一面加强了词的情调气氛,「帘捲」构成室内和室外的联系。没有「帘捲」,「人比黄花瘦」就变成单纯比喻。有此一笔,则交待出当帘捲西风之际,词人看到帘外黄花,因物生感迸发出了「人比黄花瘦」这样的心声。显得真切自然,而非作词时强拉来的比喻。又,词中前后两句写人,中间插以「帘捲西风」一句写景物,亦显得跌宕回肠,符合词人千回百转的感情节奏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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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石录后序

李清照
右《金石录》三十卷者何?赵侯德父所著书也。取上自三代,下迄五季,钟、鼎、甗、鬲、盘、匜、尊、敦之款识,丰碑大碣、显人晦士之事迹,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,皆是正伪谬,去取褒贬,上足以合圣人之道,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职者,皆载之,可谓多矣。 呜呼!自王播、元载之祸,书画与胡椒无异;长舆、元凯之病,钱癖与传癖何殊?名虽不同,其惑一也。 余建中辛巳,始归赵氏。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,丞相作吏部侍郎,侯年二十一,在太学作学生。赵、李族寒,素贫俭,每朔望谒告出,质衣,取半千钱,步入相国寺,市碑文、果实归;相对展玩咀嚼,自谓葛天氏之民也。后二年,出仕宦,便有饭蔬衣綀,穷遐方绝域,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。日就月将,渐益堆积。丞相居政府,亲旧或在馆阁,多有亡诗、逸史,鲁壁、汲冢所未见之书,遂尽力传写;浸觉有味,不能自已。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,一代奇器,亦复脱衣市易。尝记崇宁间,有人持徐熙《牡丹图》,求钱二十万。当时虽贵家子弟,求十万钱岂易得耶?留信宿,计无所出而还之。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。 后屏居乡里十年,仰取俯拾,衣食有馀。连守两郡,竭其俸入,以事铅椠。每获一书,即同共勘校,整集签题。得书画、彝鼎,亦摩玩舒卷,指摘疵病,夜尽一烛为率。故能纸札精致,字画完整,冠诸收书家。余性偶强记,每饭罢,坐归来堂烹茶,指堆积书史,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,以中否角胜负,为饮茶先后。中即举杯大笑,至茶倾覆怀中,反不得饮而起。甘心老是乡矣,故虽处忧患困穷,而志不屈。 收书既成,归来堂起书库大橱,簿甲乙,置书册。如要讲读,即请钥上簿,关出卷联,或少损污,必惩责揩完涂改,不复向时之坦夷也。是欲求适意而憀栗。余性不耐,始谋食去重肉,衣去重采,首无明珠翡翠之饰,室无涂金刺绣之具,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,本不讹谬者,辄市之,储作副本。自来家传《周易》、《左氏传》,故两家者流,文字最备。于是几案罗列,枕席枕藉,意会心谋,目往神授,乐在声色狗马之上。 至靖康丙午岁,侯守淄川。闻金人犯京师,四顾茫然,盈箱溢箧,且恋恋,且怅怅,知其必不为己物矣。建炎丁未春三月,奔太夫人丧南来。既长物不能尽载,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,又去画之多幅者,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,后又去书之监本者,画之平常者,器之重大者。凡屡减去,尚载书十五车。至东海,连舻渡淮,又渡江,至建康。青州故第,尚锁书册什物,用屋十馀间,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。十二月,金人陷青州,凡所谓十馀屋者,已皆为煨烬矣。 建炎戊申秋九月,侯起复知建康府。己酉春三月罢,具舟上芜湖,入姑孰,将卜居赣水上。夏五月,至池阳。被旨知湖州,过阙上殿,遂驻家池阳,独赴召。六月十三日,始负担,舍舟坐岸上,葛衣岸巾,精神如虎,目光烂烂射人,望舟中告别。余意甚恶,呼曰﹕“如传闻城中缓急,奈何?”戟手遥应曰﹕“从众,必不得已,先去辎重,次衣被,次书册卷轴,次古器,独所谓宗器者,可自负抱,与身俱存亡,勿忘也。”遂驰马去。途中奔驰,冒大暑,感疾,至行在,病痁。七月末,书报卧病。余惊怛,念侯性素急,奈何病痁。或热,必服寒药,疾可忧。遂解舟下,一日夜行三百里。比至,果大服茈胡、黄芩药,疟且痢,病危在膏肓。余悲泣,仓皇不忍问后事。八月十八日,遂不起。取笔作诗,绝笔而终,殊无分香卖屦之意。 葬毕,余无所之。朝廷已分遣六宫,又传江当禁渡。时犹有书二万卷,金石刻二千卷,器皿、茵褥可待百客,他长物称是。余有大病,仅存喘息。事势日迫,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,从会在洪州,遂遣二故吏先送行李往投之。冬十二月,金人陷洪州,遂尽委弃,所谓连舻渡江之书,又散为云烟矣。独馀少轻小卷轴书帖,写本李、杜,韩、柳集,《世说》,《盐铁论》,汉、唐石刻副本数十轴,三代鼎、鼐十数事,南唐写本书数箧,偶病中把玩,搬在卧内者,岿然独存。 上江既不可往,又虏势叵测,有弟迒,敕局删定官,遂往依之。到台,台守已遁。之剡,出睦,又弃衣被,走黄岩,雇舟入海,奔行朝。时驻跸章安。从御舟海道之温,又之越。庚戌十二月,放散百官,遂之衢。绍兴辛亥春三月,复赴越。壬子,又赴杭。 先侯疾亟时,有张飞卿学士,携玉壶过视侯,便携去,其实玟也。不知何人传道,遂妄言有颁金之语。或传亦有密论列者。余大惶怖,不敢言,亦不敢遂已,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,欲赴外廷投进。到越,已移幸四明。不敢留家中,并写本书寄剡。后官军收叛卒,取去,闻尽入故李将军家。所谓“岿然独存”者,无虑十去五六矣。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,更不忍置他所,常有卧榻下,手自开阖。 在会稽,卜居士民钟氏舍,忽一夕,穴壁负五簏去。余悲恸不得活,重立赏收赎。后二日,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,故知其盗不远矣。万计求之,其馀遂牢不可出。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。所谓“岿然独存”者,乃十去其七八。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,三数种平平书帖,犹复爱惜如护头目,何愚也邪﹗ 今日忽阅此书,如见故人。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,装卷初就,芸签缥带,来十卷作一帙。每日晚,吏散,辄校勘二卷,跋题一卷。此二千卷,有题跋者五百卷耳。今手泽如新,而墓木已拱,悲夫﹗ 昔萧绎江陵陷没,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﹔杨广江都倾覆,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。岂人性之所著,生死不能忘欤?或者天意以余菲薄,不足以享此尤物邪﹖抑亦死者有知,犹斤斤爱惜,不肯留人间邪?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﹗ 呜呼﹗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,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,三十四年之间,忧患得失,何其多也﹗然有有必有无,有聚必有散,乃理之常。人亡弓,人得之,又胡足道?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,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。 绍兴二年玄黓岁,壮月朔甲寅,易安室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