水浒传 · 第二十一回 · 虔婆醉打唐牛儿 宋江怒杀阎婆惜

· 施耐庵
古风一首: 宋朝运祚将倾覆,四海英雄起寥廓。 流光垂象在山东,天罡上应三十六。 瑞气盘缠绕郓城,此乡生降宋公明。 神清貌古真奇异,一举能令天下惊。 幼年涉猎诸经史,长为吏役决刑名。 仁义礼智信皆备,曾受九天玄女经。 江湖结纳诸豪杰,扶危济困恩威行。 他年自到梁山泊,绣旗影摇云水滨。 替天行道呼保义,上应玉府天魁星。 话说宋江在酒楼上与刘唐说了话,分付了回书,送下楼来。刘唐连夜自回梁山泊去了。只说宋江乘着月色满街,信步自回下处来。一头走,一面肚里想:“那晁盖却空教刘唐来走这一遭。早是没做公的看见,争些儿露出事来。”走不过三二十步,只听得背后有人叫声押司。宋江转回头来看进,却是做媒的王婆,引着一个婆子,却与他说道:“你有缘,做好事的押司来也。”宋江转身来问道:“有甚么话说?”王婆拦住,指着阎婆对宋江说道:“押司不知,这一家儿从东京来,不是这里人家。嫡亲三口儿,夫主阎公,有个女儿婆惜。他那阎公,平昔是个好唱的人,自小教得他那女儿婆惜也会唱诸般耍令。年方一十八岁,颇有些颜色。三口儿因来山东投奔一个官人不着,流落在此郓城县。不想这里的人不喜风流宴乐,因此不能过活,在这县后一个僻净巷内权住。昨日他的家公因害时疫死了,这阎婆无钱津送,停尸在家,没做道理处。央及老身做媒。我道这般时节,那里有这等恰好。又没借换处。正在这里走头没路的。只见押司打从这里过来,以此老身与这阎婆赶来。望押司可怜见他则个,作成一具棺材。”宋江道:“原来恁地。你两个跟我来,去巷口酒店里借笔砚写个帖子与你,去县东陈三郎家取具棺材。”宋江又问道:“你有结果使用么?”阎婆答道:“实不瞒押司说,棺材尚无,那讨使用。其实缺少。”宋江道:“我再与你银子十两做使用钱。”阎婆道:“便是重生的父母,再长的爹娘。做驴做马报答押司。”宋江道:“休要如此说。”随即取出一锭银子,递与阎婆,自回下处去了。且说这婆子将了帖子,径来县东街陈三郎家,取了一具棺材,回家发送了当,兀自余剩下五六两银子。娘儿两个把来盘缠,不在话下。 忽一朝,那阎婆因来谢宋江,见他下处没有一个妇人家面。回来问间壁王婆道:“宋押司下处不见一个妇人面,他曾有娘子也无?”王婆道:“只闻宋押司家里在宋家村住,不曾见说他有娘子。在这县里做押司,只是客居。常常见他散施棺材药饵,极肯济人贫苦。敢怕是未有娘子。”阎婆道:“我这女儿长得好模样,又会唱曲儿,省得诸般耍笑。从小儿在东京时,只去行院人家串,那一个行院不爱他。有几个上行首要问我过房几次,我不肯。只因我两口儿无人养老,因此不过房与他。不想今来倒苦了他。我前日去谢宋押司,见他下处无娘子,因此央你与我对宋押司说:他若要讨人时,我情愿把婆惜与他。我前日得你作成,亏了宋押司救济,无可报答他,与他做个亲眷来往。”王婆听了这话,次日来见宋江,备细说了这件事。宋江初时不肯,怎当这个婆子撮合山的嘴,撺掇宋江依允了。就县西巷内,讨了一所楼房,置办些家火什物,安顿了阎婆惜娘儿两个在那里居住。没半月之间,打扮得阎婆惜满头珠翠,遍体金玉。正是: 花容袅娜,玉质娉婷。髻横一片乌云,眉扫半弯新月。金莲窄窄,湘裙微露不胜情;玉笋纤纤,翠袖半笼无限意。星眼浑如点漆,酥胸真似截肪。韵度若风里海棠花,标格似雪中玉梅树。金屋美人离御苑,蕊珠仙子下尘寰。 宋江又过几日,连那婆子也有若干头面衣服,端的养的婆惜丰衣足食。初时宋江夜夜与婆惜一处歇卧,向后渐渐来得慢了。却是为何?原来宋江是个好汉,只爱学使枪棒,于女色上不十分要紧。这阎婆惜水也似后生,况兼十八九岁,正在妙龄之际,因此宋江不中那婆娘意。 一日,宋江不合带后司贴书张文远来阎婆惜家吃酒。这张文远却是宋江的同房押司,那厮唤做小张三,生得眉清目秀,齿白唇红。平昔只爱去三瓦两舍,飘蓬浮荡,学得一身风流俊俏,更兼品竹弹丝,无有不会。这婆惜是个酒色娼妓,一见张三,心里便喜,倒有意看上他。那张三见这婆惜有意,以目送情。等宋江起身净手,倒把言语来嘲惹张三。常言道:风不来,树不动。船不摇,水不浑。那张三亦是个酒色之徒,这事如何不晓得。因见这婆娘眉里眼去,十分有情,记在心里。向后宋江不在时,这张三便去那里,假意儿只做来寻宋江。那婆娘留住吃茶,言来语去,成了此事。谁想那婆娘自从和那张三两勾搭识上了,打得火块一般热。亦且这张三又是惯会弄此事的。岂不闻古人之言:一不将,二不带。只因宋江千不合,万不合,带这张三来他家里吃酒,以此看上他。自古道:风流茶说合,酒是色媒人。正犯着这条款。阎婆惜是个风尘娼妓的性格,自从和那小张三两个搭上了,他并无半点儿情分在那宋江身上。宋江但若来时,只把言语伤他,全不兜揽他些个。这宋江是个好汉胸襟,不以这女色为念,因此半月十日去走得一遭。那张三和这婆惜,如胶如漆,夜去明来。街坊上人也都知了,却有些风声吹在宋江耳朵里。宋江半信不信,自肚里寻思道:“又不是我父母匹配的妻室,他若无心恋我,我没来由惹气做甚么。我只不上门便了。”自此有个月不去。阎婆累使人来请,宋江只推事故,不上门去。 忽一日晚间,却好见那阎婆赶到县前来,叫道:“押司,多日使人相请,好贵人难见面。便是小贱人有些言语高低,伤触了押司,也看得老身薄面,自教训他与押司陪话。今晚老身有缘得见押司,同走一遭去。”宋江道:“我今日县里事务忙,摆拨不开,改日却来。”阎婆道:“这个使不得。我女儿在家里,专望押司,胡乱温顾他便了。直恁地下得!”宋江道:“端的忙些个。明日准来。”阎婆道:“我今晚要和你去。”便把宋江衣袖扯住了,发话道:“是谁挑拨你?我娘儿两个下半世过活都靠着押司,外人说的闲是闲非都不要听他,押司自做个张主。我女儿但有差错,都在老身身上。押司胡乱去走一遭。” 宋江道:“你不要缠,我的事务分拨不开这里。”阎婆道:“押司便误了些公事,知县相公不到得便责罚你。这回错过,后次难逢。押司只得和老身去走一遭,到家里自有告诉。”宋江是个快性的人,吃那婆子缠不过,便道:“你放了手,我去便了。”阎婆道:“押司不要跑了去,老人家赶不上。”宋江道:“直恁地这等!”两个厮跟着来到门前。有诗为证: 酒不醉人人自醉,花不迷人人自迷。 直饶今日能知悔,何不当初莫去为。 宋江立住了脚。阎婆把手一拦,说道:“押司来到这里,终不成不入去了!”宋江进到里面凳子上坐了。那婆子是乖的,自古道,老虔婆,如何出得他手。只怕宋江走去,便帮在身边坐了,叫道:“我儿,你心爱的三郎在这里。”那阎婆惜倒在床上,对着盏孤灯,正在没可寻思处,只等这小张三来。听得娘叫道:“你的心爱的三郎在这里”,那婆娘只道是张三郎,慌忙起来,把手掠一掠云髻,口里喃喃的骂道:“这短命,等得我苦也!老娘先打两个耳刮子着。”飞也似跑下楼来,就槅子眼里张时,堂前玻璃灯却明亮,照见是宋江,那婆娘复翻身再上楼去了,依前倒在床上。阎婆听得女儿脚步下楼来了,又听得再上楼去了。婆子又叫道:“我儿,你的三郎在这里,怎地倒走了去?”那婆惜在床上应道:“这屋里不远,他不会来!他又不瞎,如何自不上来,直等我来迎接她。没了当絮絮聒聒地!”阎婆道:“这贱人真个望不见押司来,气苦了。恁地说,也好教押司受他两句儿。”婆子笑道:“押司,我同你上楼去。”宋江听了那婆娘说这几句,心里自有五分不自在。被这婆子一扯,勉强只得上楼去。原来是一间六椽楼屋,前半间安一副春台桌凳,后半间铺着卧房。贴里安一张三面棱花的床,两边都是栏杆,上挂着一顶红罗幔帐。侧首放个衣架,搭着手巾,这边放着个洗手盆。一张金漆桌子上,放一个锡灯台,边厢两个杌子。正面壁上,挂一幅仕女。对床排着四把一字交椅。 宋江来到楼上,阎婆便拖入房里去。宋江便望杌子上朝着床边坐了。阎婆就床上拖起女儿来,说道:“押司在这里。我儿,你只是性气不好,把言语伤触了他,恼得押司不上门,闲时却在家里思量。我如今不容易请得他来,你却不起来陪句话儿,颠倒使性!”婆惜把手拓开,说那婆子:“你做甚么这般鸟乱,我又不曾做了歹事!他自不上门,教我怎地陪话!”宋江听了,也不做声。婆子便掇过一把交椅在宋江肩下,便推他女儿过来,说道:“你且和三郎坐一坐。不陪话便罢,不要焦躁。你两个多时不见,也说一句有情的话儿。”那婆娘那里肯过来,便去宋江对面坐了。宋江低了头不做声。婆子看女儿时,也别转了脸。阎婆道:“没酒没浆,做甚么道场。老身有一瓶儿好酒在这里,买些果品来与押司陪话。我儿,你相陪押司坐地,不要怕羞,我便来也。”宋江自寻思道:“我吃这婆子钉住了,脱身不得。等他下楼去,我随后也走了。”那婆子瞧见宋江要走的意思,出得房门去,门上却有屈戌,便把房门拽上,将屈戌搭了。宋江暗忖道:“那虔婆倒先算了我。” 且说阎婆下楼来,先去灶前点起个灯,灶里见成烧着一锅脚汤,再凑上些柴头。拿了些碎银子,出巷口去买得些时新果子,鲜鱼嫩鸡肥鲊之类,归到家中,都把盘子盛了。取酒倾在盆里,舀半旋子,在锅里荡热了,倾在酒壶里。收拾了数盘菜蔬,三只酒盏,三双箸,一桶盘托上楼来,放在春台上。开了房门,搬将入来,摆在桌子上。看宋江时,只低着头。看女儿时,也朝着别处。阎婆道:“我儿起来把盏酒。”婆惜道:“你们自吃,我不耐烦。”婆子道:“我儿,爷娘手里从小儿惯了你性儿,别人面上须使不得。”婆惜道:“不把盏便怎地我!终不成飞剑来取了我头!”那婆子倒笑起来,说道:“又是我的不是了。押司是个风流人物,不和你一般见识。你不把酒便罢,且回过脸来吃盏儿酒。”婆惜只不回过头来。那婆子自把酒来劝宋江,宋江勉意吃了一盏。婆子道:“押司莫要见责。闲话都打叠起,明日慢慢告诉。外人见押司在这里,多少干热的不怯气,胡言乱语,放屁辣臊。押司都不要听,且只顾饮酒。”筛了三盏在桌子上,说道:“我儿不要使小孩儿的性,胡乱吃一盏酒。”婆惜道:“没得只顾缠我!我饱了,吃不得。”阎婆道:“我儿,你也陪侍你的三郎吃盏酒使得。”婆惜一头听了,一面肚里寻思:“我只心在张三身上,兀谁奈烦相伴这厮!若不把他灌得醉了,他必来缠我。”婆惜只得勉意拿起酒来,吃了半盏。婆子笑道:“我儿只是焦躁,且开怀吃两盏儿睡。押司也满饮几杯。”宋江被他劝不过,连饮了三五盏。婆子也连连饮了几盏,再下楼去荡酒。那婆子见女儿不吃酒,心中不悦。才见女儿回心吃酒,欢喜道:“若是今夜兜得他住,那人恼恨都忘了。且又和他缠几时,却再商量。”婆子一头寻思,一面自在灶前吃了三大锤酒,觉道有些痒麻上来,却又筛了一碗吃。旋了大半旋,倾在注子里,爬上楼来。见那宋江低着头不做声,女儿也别转着脸弄裙子。这婆子哈哈地笑道:“你两个又不是泥塑的,做甚么都不做声?押司,你不合是个男子汉,只得装些温柔,说些风话儿耍。”宋江正没做道理处,口里只不做声,肚里好生进退不得。阎婆惜自想道:“你不来采我,指望老娘一似闲常时来陪你话,相伴你耍笑,我如今却不耍!”那婆子吃了许多酒,口里只管夹七带八嘈。正在那里张家长,李家短,白说绿道。有诗为证: 假意虚脾却似真,花言巧语弄精神。 几多伶俐遭他陷,死后应知拔舌根。 却有郓城县一个买糟腌的唐二哥,叫做唐牛儿,如常在街上只是帮闲,常常得宋江赍助他。但有些公事去告宋江,也落得几贯钱使。宋江要用他时,死命向前。这一日晚,正赌钱输了,没做道理处,却去县前寻宋江。奔到下处寻不见。街坊都道:“唐二哥,你寻谁这般忙?”唐牛儿道:“我喉急了,要寻孤老。一地里不见他。”众人道:“你的孤老是谁?”唐牛儿道:“便是县里宋押司。”众人道:“我方才见他和阎婆两个过去,一路走着。”唐牛儿道:“是了。这阎婆惜贼贱虫,他自和张三两个打得火块也似热,只瞒着宋押司一个。他敢也知些风声,好几时不去了,今晚必然吃那老咬虫假意儿缠了去。我正没钱使,喉急了,胡乱去那里寻几贯钱使,就帮两碗酒吃。”一径奔到阎婆门前,见里面灯明,门却不关。入到胡梯边,听的阎婆在楼上呵呵地笑。唐牛儿捏脚捏手,上到楼上,板壁缝里张时,见宋江和婆惜两个,都低着头;那婆子坐在横头桌子边,口里七十三八十四只顾嘈。唐牛儿闪将入来,看着阎婆和宋江、婆惜,唱了三个喏,立在边头。宋江寻思道:“这厮来的最好。”把嘴望下一努。唐牛儿是个乖的人,便瞧科,看着宋江便说道:“小人何处不寻过,原来却在这里吃酒耍。好吃得安稳!”宋江道:“莫不是县里有甚么要紧事?”唐牛儿道:“押司,你怎地忘了?便是早间那件公事,知县相公在厅上发作,着四五替公人来下处寻押司,一地里又没寻处。相公焦躁做一片。押司便可动身。”宋江道:“恁地要紧,只得去。”便起身要下楼。吃那婆子拦住道:“押司不要使这科段。这唐牛儿捻泛过来,你这精贼也瞒老娘,正是鲁般手里调大斧。这早晚知县自回衙去,和夫人吃酒取乐,有甚么事务得发作?你这般道儿,只好瞒魍魉,老娘手里说不过去。”唐牛儿便道:“真个是知县相公紧等的勾当,我却不会说谎。”阎婆道:“放你娘狗屁!老娘一双眼,却似琉璃葫芦儿一般。却才见押司努嘴过来,叫你发科,你倒不撺掇押司来我屋里,颠倒打抹他去。常言道:杀人可恕,情理难容!”这婆子跳起身来,便把那唐牛儿劈脖子只一叉,踉踉跄跄直从房里叉下楼来。唐牛儿道:“你做甚么便叉我?”婆子喝道:“你不晓得,破人买卖衣饭,如杀父母妻子。你高做声,便打你这贼乞丐!”唐牛儿钻将过来道:“你打!”这婆子乘着酒兴,叉开五指,去那唐牛儿脸上连打两掌,直攧出帘子外去。婆子便扯帘子,撇放门背后,却把两扇门关上,拿拴拴了,口里只顾骂。那唐牛儿吃了这两掌,立在门前大叫道:“贼老咬虫不要慌!我不看宋押司面皮,教你这屋里粉碎,教你双日不单日着。我不结果了你,不姓唐!”拍着胸,大骂了去。 婆子再到楼上,看着宋江道:“押司没事采那乞丐做甚么。那厮一地里去搪酒吃,只是搬是搬非。这等倒街卧巷的横死贼,也来上门上户欺负人。”宋江是个真实的人,吃这婆子一篇道着了真病,倒抽身不得。婆子道:“押司不要心里见责老身,只恁地知重得了。我儿,和押司只吃这杯。我猜着你两个多时不见,以定要早睡,收拾了罢休。”婆子又劝宋江吃两杯,收拾杯盘下楼来,自去灶下去。宋江在楼上自肚里寻思说:“这婆子女儿和张三两个有事,我心里半信不信,眼里不曾见真实。待要去来,只道我村。况且夜深了,我只得权睡一睡。且看这婆娘怎地,今夜与我情分如何?”只见那婆子又上楼来,说道:“夜深了,我叫押司两口儿早睡。”那婆娘应道:“不干你事,你自去睡。”婆子笑下楼来,口里道:“押司安置。今夜多欢,明日慢慢地起。”婆子下楼来,收拾了灶上,洗了脚手,吹灭灯,自去睡了。 却说宋江坐在杌子上,只指望那婆娘似比先时,先来偎倚陪话,胡乱又将就几时。谁想婆惜心里寻思道:“我只思量张三,吃他搅了,却似眼中钉一般。那厮倒直指望我一似先时前来下气,老娘如今却不要耍。只见说撑船就岸,几曾有撑岸就船。你不来采我,老娘倒落得。”看官听说,原来这色最是怕人。若是他有心恋你时。身上便有刀剑水火也拦他不住,他也不怕。若是他无心恋你时,你便身坐在金银堆里,他也不采你。常言道:佳人有意村夫俏,红粉无心浪子村。宋公明是个勇烈大丈夫,为女色的手段却不会。这阎婆惜被那张三小意儿百依百随,轻怜重惜,卖俏迎奸,引乱这婆娘的心,如何肯恋宋江。当夜两个在灯下坐着,对面都不做声,各自肚里踌躇,却似等泥干掇入庙。看看天色夜深,只见窗上月光。但见: 银河耿耿,玉漏迢迢。穿窗斜月映寒光,透户凉风吹夜气。雁声嘹亮,孤眠才子梦魂惊;蛩韵凄凉,独宿佳人情绪苦。谯楼禁鼓,一更未尽一更催;别院寒砧,千捣将残千捣起。画檐间叮当铁马,敲碎旅客孤怀;银台上闪烁清灯,偏照离人长叹。贪淫妓女心如铁,仗义英雄气似虹。 当下宋江坐在杌子上,睃那婆娘时,复地叹口气。约莫也是二更天气,那婆娘不脱衣裳,便上床去,自倚了绣枕,扭过身,朝里壁自睡了。宋江看了,寻思道:“可奈这贱人全不采我些个,他自睡了。我今日吃这婆子言来语去,央了几杯酒,打熬不得夜深,只得睡了罢。”把头上巾帻除下,放在桌子上,脱下上盖衣裳,搭在衣架上。腰里解下銮带,上有一把压衣刀和招文袋,却挂在床边栏干子上。脱去了丝鞋净袜,便上床去那婆娘脚后睡了。半个更次,听得婆惜在脚后冷笑。宋江心里气闷,如何睡得着。自古道:欢娱嫌夜短,寂寞恨更长。看看三更交半夜,酒却醒了。捱到五更,宋江起来,面桶里洗了脸,便穿了上盖衣裳,带了巾帻,口里骂道:“你这贼贱人好生无礼!”婆惜也不曾睡着,听得宋江骂时,扭过身回道:“你不羞这脸!”宋江忿那口气,便下楼来。 阎婆听得脚步响,便在床上说道:“押司且睡歇,等天明去。没来由起五更做甚么?”宋江也不应,只顾来开门。婆子又道:“押司出去时,与我拽上门。”宋江出得门来,就拽上了。忿那口气没出处,一直要奔回下处来。却从县前过,见一碗灯明,看时,却是卖汤药的王公,来到县前赶早市。那老儿见是宋江来,慌忙道:“押司如何今日出来得早?”宋江道:“便是夜来酒醉,错听更鼓。”王公道:“押司必然伤酒,且请一盏醒酒二陈汤。”宋江道:“最好。”就凳上坐了。那老子浓浓地奉一盏二陈汤,递与宋江吃。宋江吃了,蓦然想起道:“如常吃他的汤药,不曾要我还钱。我旧时曾许他一具棺材,不曾与得他。”想起前日有那晁盖送来的金子,受了他一条在招文袋里,“何不就与那老儿做棺材钱,教他欢喜?”宋江便道:“王公,我日前曾许你一具棺木钱,一向不曾把得与你。今日我有些金子在这里,把与你,你便可将去陈三郎家买了一具棺材,放在家里。你百年归寿时,我却再与你些送终之资,若何?”王公道:“恩主如常觑老汉,又蒙与终身寿具,老子今世报答不得押司,后世做驴做马报答官人。”宋江道:“休如此说。”便揭起背子前襟去取那招文袋时,吃了一惊,道:“苦也!昨夜正忘在那贱人的床头栏干子上,我一时气起来,只顾走了,不曾系得在腰里。这几两金子直得甚么,须有晁盖寄来的那一封书包着这金。我本欲在酒楼上刘唐前烧毁了,他回去说时,只道我不把他来为念。正要将到下处来烧,又谁想王婆布施棺材,就成了这件事,一向蹉跎忘了。昨夜晚正记起来,又不曾烧得,却被阎婆缠将我去,因此忘在这贱人家里床头栏干子上。我时常见这婆娘看些曲本,颇识几字,若是被他拿了,倒是利害。”便起身道:“阿公休怪。不是我说谎,只道金子在招文袋里,不想出来得忙,忘了在家。我去取来与你。”王公道:“休要去取,明日慢慢的与老汉不迟。”宋江道:“阿公,你不知道,我还有一件物事做一处放着,以此要去取。”宋江慌慌急急,奔回阎婆家里来。正是: 合是英雄命运乖,遗前忘后可怜哉。 循环莫谓天无意,酝酿原知祸有胎。 且说这阎婆惜听得宋江出门去了,爬将起来,口里自言语道:“那厮搅了老娘一夜睡不着。那厮含脸,只指望老娘陪气下情。我不信你,老娘自和张三过得好,谁奈烦采你。你不上门来,倒好!”口里说着,一头铺被,脱下上截袄儿,解了下面裙子,袒开胸前,脱下截衬衣。床面前灯却明亮,照见床头栏干子上拖下条紫罗銮带。婆惜见了,笑道;“黑三那厮吃喝不尽,忘了銮带在这里。老娘且捉了,把来与张三系。”便用手去一提,提起招文袋和刀子来。只觉袋里有些重,便把手抽开,望桌子上只一抖,正抖出那包金子和书来。这婆娘拿起来看时,灯下照见是黄黄的一条金子。婆惜笑道:“天教我和张三买物事吃。这几日我见张三瘦了,我也正要买些东西和他将息。”将金子放下,却把那纸书展开来灯下看时,上面写着晁盖并许多事务。婆惜道:“好呀!我只道吊桶落在井里,原来也有井落在吊桶里。我正要和张三两个做夫妻,单单只多你这厮,今日也撞在我手里。原来你和梁山泊强贼通同往来,送一百两金子与你。且不要慌,老娘慢慢地消遣你!”就把这封书依原包了金子,还插在招文袋里。“不怕你教五圣来摄了去。”正在楼上自言自语,只听得楼下呀地门响。婆子问道:“是谁?”宋江道:“是我。”婆子道:“我就早哩,押司却不信,要去。原来早了又回来,且再和姐姐睡一睡,到天明去。”宋江也不回话,一径奔上楼来。那婆娘听得是宋江回来,慌忙把銮带、刀子、招文袋一发卷做一块,藏在被里,紧紧靠了床里壁,只做齁齁假睡着。宋江撞到房里要,径去床头栏干上取时,却不见了。宋江心内自慌,只得忍了昨夜的气,把手去摇那妇人道:“你看我日前的面,还我招文袋。”那婆惜假睡着,只不应。宋江又摇道:“你不要急躁,我自明日与你陪话。”婆惜道:“老娘正睡哩,是谁搅我?”宋江道:“你晓的是我,假做甚么。”婆惜扭转身道:“黑三,你说甚么?”宋江道:“你还了我招文袋。”婆惜道:“你在那里交付与我手里,却来问我讨?”宋江道:“忘了在你脚后小栏干上。这里又没人来,只是你收得。”婆惜道:“呸!你不见鬼来!”宋江道:“夜来是我不是了,明日与你陪话。你只还了我罢,休要作耍。”婆惜道:“谁和你作耍,我不曾收得。”宋江道:“你先时不曾脱衣裳睡,如今盖着被子睡,以定是起来铺被时拿了。”婆惜只是不与。正是: 雨意云情两罢休,无端懊恼触心头。 重来欲索招文袋,致使鸳帏血漫流。 只见那婆惜柳眉踢竖,星眼圆睁,说道:“老娘拿是拿了,只是不还你。你使官府的人便拿我去做贼断。”宋江道:“我须不曾冤你做贼。”婆惜道:“可知老娘不是贼哩。”宋江见这话,心里越慌,便说道:“我须不曾歹看承你娘儿两个。还了我罢,我要去干事。”婆惜道:“闲常也只嗔老娘和张三有事,他有些不如你处,也不该一刀的罪犯。不强似你和打劫贼通同。”宋江道:“好姐姐,不要叫。邻舍听得,不是耍处。”婆惜道:“你怕外人听得,你莫做不得!这封书老娘牢牢地收着,若要饶你时,只我三件事便罢。”宋江道:“休说三件事,便是三十件事也依你。”婆惜道:“只怕依不得。”宋江道:“当行即行。敢问那三件事?”阎婆惜道:“第一件,你可从今日便将原典我的文书来还我,再写一纸任从我改嫁张三,并不敢再来争执的文书。”宋江道:“这个依得。”婆惜道:“第二件,我头上带的,我身上穿的,家里使用的,虽都是你办的,也委一纸文书,不许你日后来讨。”宋江道:“这个也依得。”阎婆惜道:“只怕你第三件依不得。”宋江道:“我已两件都依你,缘何这件依不得?”婆惜道:“有那梁山泊晁盖送与你的一百两金子,快把来与我,我便饶你这一场天字第一号官司,还你这招文袋里的款状。”宋江道:“那两件倒都依得。这一百两金子,果然送来与我,我不肯受他的,依前教他把了回去。若端的有时,双手便送与你。”婆惜道:“可知哩!常言道:公人见钱,如蝇子见血。他使人送金子与你,你岂有推了转去的,这话却似放屁!做公人的,那个猫儿不吃腥?阎罗王面前须没放回的鬼,你待瞒谁?便把这一百两金子与我,直得甚么!你怕是贼赃时,快熔过了与我。”宋江道:“你也须知我是老实的人,不会说谎。你若不信,限我三日,我将家私变卖一百两金子你。你还了我招文袋。”婆惜冷笑道:“你这黑三倒乖,把我一似小孩儿般捉弄。我便先还了你招文袋这封书,歇三日却问你讨金子,正是棺材出了讨挽歌郎钱。我这里一手交钱,一手交货。你快把来,两相交割。”宋江道:“果然不曾有这金子?”婆惜道:“明朝到公厅上,你也说不曾有这金子?”宋江听了公厅两字,怒气直起,那里按纳得住,睁着眼道:“你还也不还?”那妇人道:“你恁地狠,我便还你不迭!”宋江道:“你真个不还?”婆惜道:“不还!再饶你一百个不还!若要还时,在郓城县还你!”宋江便来扯那婆惜盖的被。妇人身边却有这件物,倒不顾被,两手只紧紧地抱住胸前。宋江扯开被来,却见这銮带头正在那妇人胸前拖下来。宋江道:“原来却在这里。”一不做,二不休,两手便来夺,那婆娘那里肯放。宋江在床边舍命的夺,婆惜死也不放。宋江恨命只一拽,倒拽出那把压衣刀子在席上,宋江便抢在手里。那婆娘见宋江抢刀在手,叫:“黑三郎杀人也!”只这一声,提起宋江这个念头来,那一肚皮气正没出处。婆惜却叫第二声时,宋江左手早按住那婆娘,右手却早刀落,去那婆惜嗓子上只一勒,鲜血飞出,那妇人兀自吼哩。宋江怕人不死,再复一刀,那颗头伶伶仃仃落在枕头上。但见: 手到处青春丧命,刀落时红粉亡身。七魄悠悠,已赴森罗殿上;三魂渺渺,应归枉死城中.紧闭星眸,直挺挺尸横席上;半开檀口,湿津津头落枕边。小院初春,大雪压枯金线柳;寒生庚岭,狂风吹折玉梅花。三寸气在千般用,一日无常万事休。红粉不知归何处?芳魂今夜落谁家? 宋江一时怒气,杀了阎婆惜,取过招文袋,抽出那封书来,便就残灯下烧了。系上銮带,走出楼来。那婆子在下面睡,听他两口儿论口,倒也不着在意里。只听得女儿叫一声“黑三郎杀人也”,正不知怎地,慌忙跳起来,穿了衣裳,奔上楼来,却好和宋江打个胸厮撞。阎婆问道:“你两口儿做甚么闹?”宋江道:“你女儿忒无礼,被我杀了!”婆子笑道:“却是甚话!便是押司生的眼凶,又酒性不好,专要杀人?押司,休取笑老身。”宋江道:“你不信时,去房里看。我真个杀了!”婆子道:“我不信。”推开房门看时,只见血泊里挺着尸首。婆子道:“苦也!却是怎地好?”宋江道:“我是烈汉,一世也不走,随你要怎地。”婆子道:“这贱人果是不好,押司不错杀了。只是老身无人养赡。”宋江道:“这个不妨。既是你如此说时,你却不用忧心。我家岂无珍羞百味,只教你丰衣足食便了,快活过半世。”阎婆道:“恁地时却是好也,深谢押司。我女儿死在床上,怎地断送?”宋江道:“这个容易。我去陈三郎家买一具棺材与你,仵作行人入殓时,我自分付他来。我再取十两银子与你结果。”婆子谢道:“押司,只好趁天未明时讨具棺材盛了,邻舍街坊,都不要见影。”宋江道:“也好。你取纸笔来,我写个批子与你去取。”阎婆道:“批子也不济事。须是押司自去取,便肯早早发来。”宋江道:“也说得是。”两个下楼来。婆子去房里拿了锁钥,出到门前,把门锁了,带了钥匙。宋江与阎婆两个,投县前来。 此时天色尚早,未明,县门却才开。那婆子约莫到县前左侧,把宋江一把结住,发喊叫道:“有杀人贼在这里!”吓得宋江慌做一团,连忙掩住口道:“不要叫!”那里掩得住。县前有几个做公的,走将拢来看时,认得是宋江,便劝道:“婆子闭嘴。押司不是这般的人,有事只消得好说。”阎婆道:“他正是凶首。与我捉住,同到县里。”原来宋江为人最好,上下爱敬,满县人没一个不让他。因此做公的都不肯下手拿他,又不信这婆子说。正在那里没个解救,却好唐牛儿托一盘子洗净的糟姜,来县前赶趁,正见这婆子结扭住宋江在那里叫冤屈。唐牛儿见是阎婆一把扭结住宋江,想起昨夜的一肚子鸟气来,便把盘子放在卖药的老王凳子上,钻将过来,喝道:“老贼虫!你做甚么结扭住押司?”婆子道:“唐二,你不要来打夺人去,要你偿命也!”唐牛儿大怒,那里听他说,把婆子手一拆拆开了,不问事由,叉开五指,去阎婆脸上只一掌,打个满天星。那婆子昏撒了,只得放手。宋江得脱,往闹里一直走了。婆子便一把却结扭住唐牛儿,叫道:“宋押司杀了我的女儿,你却打夺去了!”唐牛儿慌道:“我那里得知!”阎婆叫道:“上下!替我捉一捉杀人贼则个。不时,须要带累你们。”众做公的只碍宋江面皮,不肯动的手。拿唐牛儿时,须不担搁。众人向前,一个带住婆子,三四个拿住唐牛儿,把他横拖倒拽,直推进郓城县里来。 古人云:祸福无门,惟人自招;披麻救火,惹焰烧身。正是:三寸舌为诛命剑,一张口是葬身坑。毕竟唐牛儿被阎婆结住,怎地脱身,且听下回分解。
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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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江月》: 山后辽兵侵境,中原宋帝兴军。水乡取出众天星,奉诏去邪归正。暗地时迁放火,更兼石秀同行。等闲打破永平城,千载功勋可敬。 话说当下欧阳侍郎奏道:“宋江这伙都是梁山泊英雄好汉。如今宋朝童子皇帝,被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贼臣弄权,嫉贤妒能,闭塞贤路,非亲不进,非财不用,久后如何容的他们。论臣愚意,郎主可加官爵,重赐金帛,多赏轻裘肥马,臣愿为使臣,说他来降俺大辽国。郎主若得这伙军马来,觑中原如同反掌。臣不敢自专,乞郎主圣鉴不错。”大辽国主听罢,便道:“你也说的是。你就为使臣,将带一百八骑好马,一百八匹好段子,俺的敕命一道,封宋江为镇国大将军,总领辽兵大元帅,赐与金一提,银一秤,权当信物。教把众头目的姓名都抄将来,尽数封他官爵。”只见班部中兀颜都统军出来启奏郎主道:“宋江这一伙草贼,招安他做甚!放着奴婢手下有二十八宿将军,十一曜大将,有的是强兵猛将,怕不赢他!若是这伙蛮子不退呵,奴婢亲自引兵去剿杀这厮。”国主道:“你便是了的好汉,如插翅大虫,再添的这伙呵,你又加生两翅。你且休得阻当。”辽主不听兀颜之言,再有谁敢多言。原来这兀颜光都统军,正是辽国第一员上将,十八般武艺无有不通,兵书战策尽皆熟闲。年方三十五六,堂堂一表,凛凛一躯,八尺有余身材,面白唇红,须黄眼碧,威仪猛勇,力敌万人。上阵时仗条浑铁点钢枪,杀到浓处,不时掣出腰间铁简,使的铮铮有声。端的是有万夫不当之勇。 且不说兀颜统军谏奏,却说那欧阳侍郎领了辽国敕旨,将了许多礼物马匹,上了马,径投蓟州来。宋江正在蓟州作养军士。听的辽国有使命至,未审来意吉凶。遂取玄女之课,当下一卜。卜得个上上之兆。便与吴用商议道:“卦中上上之兆,多是辽国来招安我们。似此如之奈何?”吴用道:“若是如此时,正可将计就计,受了他招安。将此蓟州与卢先锋管了,却取他霸州。若更得了他霸州,不愁他辽国不破。即今取了他檀州,先去辽国一只左手。此事容易。只是放些先难后易,令他不疑。”有诗为证: 委质为臣志不移,宋江忠义亦堪奇。 辽人不识坚贞节,空把黄金事馈遗。 且说那欧阳侍郎已到城下,宋江传令教开城门,放他进来。欧阳侍郎入进城中,至州衙前下马,直到厅上。叙礼罢,分宾主而坐。宋江便问:“侍郎来意何干?”欧阳侍郎道:“有件小事,上达钧听,乞屏左右。”宋江遂将左右喝退,请进后堂深处说话。欧阳侍郎至后堂,欠身与宋江道:“俺大辽国久闻将军大名,争耐山遥水远,无由拜见威颜。又闻将军在梁山大寨,替天行道,众弟兄同心协力。今日宋朝奸臣们,闭塞贤路,有金帛投于门下者,便得高官重用,无贿赂投于门下者,总有大功于国,空被沉埋,不得升赏。如此奸党弄权,谗佞侥幸,嫉贤妒能,赏罚不明,以致天下大乱,江南、两浙、山东、河北,盗贼并起,草寇猖狂。良民受其涂炭,不得聊生。今将军统十万精兵,赤心归顺,止得先锋之职,又无升授品爵。众弟兄劬劳报国,俱各白身之士。遂命引兵,直抵沙漠。受此劳苦,与国建功,朝廷又无恩赐。此皆奸臣之计。若将沿途掳掠金珠宝贝,令人馈送浸润,与蔡京、童贯、高俅、杨戬四个贼臣,可保官爵恩命立至。若还不肯如此行事,将军纵使赤心报国,建大功勋,回到朝廷,反坐罪犯。欧某今奉大辽国主,特遣小官赍敕命一道,封将军为辽邦镇国大将军,总领兵马大元帅,赠金一提,银一秤,彩段一百八匹,名马一百八骑。便要抄录一百八位头领姓名赴国,照名钦授官爵。非来诱说将军,此是国主久闻将军盛德,特遣欧某前来预请将军,招安众将,同意归降。”宋江听罢,便答道:“侍郎言之极是。争奈宋江出身微贱,郓城小吏,犯罪在逃,权居梁山水泊,避难逃灾。宋天子三番降诏,赦罪招安。虽然官小职微,亦未曾立得功绩,以报朝廷赦罪之恩。今大辽郎主赐我以厚爵,赠之以重赏,然虽如此,未敢拜受,请侍郎且回。即今溽暑炎热,权且令军马停歇,暂且借国王这两座城子屯兵,守待早晚秋凉,再作商议。”欧阳侍郎道:“将军不弃,权且收下辽主金帛、彩段、鞍马,俺回去慢慢地再来说话,未为晚矣。”宋江道:“侍郎不知,我等一百八人,耳目最多。倘或走透消息,先惹其祸。”欧阳侍郎道:“兵权执掌,尽在将军手内,谁敢不从。”宋江道:“侍郎不知就里,我等弟兄中间,多有性直刚勇之士。等我调和端正,众所同心,却慢慢地回话,亦未为迟。”有诗为证: 金帛重驮出蓟州,薰风回首不胜羞。 辽主若问归降事,云在青山月在楼。 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当下公孙胜同宋江,直至紫虚观前,众人下马,整顿衣巾。小校托着信香礼物,径到观里鹤轩前面。观里道众见了公孙胜,俱各向前施礼;道众同来见宋江,亦施礼罢。公孙胜便问:“吾师何在?”道众道:“师父近日只在后面退居静坐,倦于迎送,少曾到观。”公孙胜听了,便和宋公明径投后山退居内来。转进观后,崎岖径路,曲折阶衢。行不到一里之间,但见荆棘为篱,外面都是青松翠柏,篱内尽是瑶草琪花。中有三间雪洞,罗真人在内端坐诵经。童子知有客来,开门相接。公孙胜先进草庵鹤轩前,礼拜本师已毕,便禀道:“弟子旧友山东宋公明,受了招安,今奉敕命,封先锋之职,统兵来破大辽,今到蓟州,特地要来参礼我师。见在此间。”罗真人见说,便教请进。宋江进得草庵,罗真人降阶迎接。宋江再三恳请罗真人坐受拜礼,罗真人道:“将军做了国家大臣,腰金衣紫,受天子之命。贫道乃山野村夫,何敢当此?”宋江坚意谦让,要礼拜他。罗真人方才肯坐。宋江先取信香炉中焚爇,参礼了八拜。遂呼花荣等六个头领,俱各礼拜已了。 罗真人都教请坐,命童子烹茶献果已罢。动问行藏,罗真人乃曰:“将军上应星魁天象,威镇中原,外合列曜,一同替天行道,今则归顺宋朝,此清名千秋不朽矣。徒弟公孙胜,本从贫道山中出家,以绝尘俗,正当其理。奈缘是一会下星辰,不由他不来。今蒙将军不弃,折节下问,出家人无可接见,幸勿督过。”宋江道:“江乃郓城小吏,逃罪上山。感谢四方豪杰,望风而来,同声相应,同气相求,恩如骨肉,情若股肱。天垂景象,方知上应天星地曜,会合一处。宋朝天子三番降诏,赦罪招安,众等皆随宋江归顺大义。今奉诏命,统领大兵,征进大辽,径涉真人仙境,夙生有缘,得一瞻拜。万望真人,愿赐指迷前程之事,不胜万幸。”罗真人道:“将军少坐,当具素斋。天色已晚,就此荒山草榻,权宿一宵,来早回马。未知尊意若何?”宋江便道:“宋江正欲我师指教,听其点悟愚迷,安忍便去。”随即唤从人托过金珠彩段,上献罗真人。罗真人乃曰:“贫道僻居野叟,寄形宇内,纵使受此金珠,亦无用处。随身自有布袍遮体,绫锦彩段亦不曾穿。将军统数万之师,军前赏赐,日费何止千万。所赐之物,乞请纳回,贫道决无用处。盘中果木,小道可留。”宋江再拜,望请收纳。罗真人坚执不受。当即供献素斋。斋罢,又吃了茶。罗真人令公孙胜回家省视老母,“明早却来,随将军回城。”当晚留宋江庵中闲话。宋江把心腹之事,备细告知罗真人,愿求指迷。罗真人道:“将军一点忠义之心,与天地均同,神明必相护佑。他日生当封侯,死当庙食,决无疑虑。只是将军一生命薄,不得全美。”宋江告道:“我师,莫非宋江此身不得善终?”罗真人道:“非也。将军亡必正寝,尸必归坟。只是所生命薄,为人好处多磨,忧中少乐。得意浓时便当退步,勿以久恋富贵。”宋江再告:“我师,富贵非宋江之意。但只愿的弟兄常常完聚,虽居贫贱,亦满微心。只求大家安乐。”罗真人笑道:“大限到来,岂容汝等留恋乎!”宋江再拜,求罗真人法语。罗真人命童子取过纸笔,写下八句法语,度与宋江。那八句说道是: “忠义者少,义气者稀。幽燕功毕,明月虚辉。 始逢冬暮,鸿雁分飞。吴头楚尾,官禄同归。” 宋江看毕,不晓其意,再拜恳告:“乞我师金口剖决,指引迷愚。”罗真人道:“此乃天机,不可泄漏。他日应时,将军自知。夜深更静,请将军观内暂宿一宿,来早再与拜会。贫道当年寝寐,未曾还的,再欲赴梦去也。将军勿罪。”宋江收了八句法语,藏在身边,辞了罗真人,来观内宿歇。众道众接至方丈,宿了一宵。次日清晨,来参真人。其时公孙胜已到草庵里了。罗真人叫备素馔斋饭相待。早膳已毕,罗真人再与宋江道:“将军在上,贫道一言可禀:这个徒弟公孙胜,俗缘日短,道行渐长。若今日便留下,在此伏侍贫道,却不见了弟兄往日情分。从今日跟将军去干大功,如奏凯还京,此时方当徒弟相辞,却望将军还放。一者使贫道有传道之人,二乃免徒弟老母倚门之望。将军忠义之士,必举忠义之行。未知将军雅意肯纳贫道否?”宋江道:“师父法旨,弟子安敢不听。况公孙胜先生与江弟兄,去住从他,焉敢阻当。”罗真人同公孙胜都打个稽首,道:“谢承将军金诺。”当下众人拜辞罗真人,罗真人直送宋江等出庵相别。罗真人道:“将军善加保重,早得建节封侯。”宋江拜别,出到观前。所有乘坐马匹,在观中喂养,从人已牵在观外伺候。众道士送宋江等出到观外相别。宋江教牵马至半山平坦之处,与公孙胜等一同上马,再回蓟州。有诗为证: 兵隙乘骖访道流,紫虚仙观白云稠。 当坛乞得幽玄语,楚尾吴头事便休。 宋江等回来,一路无话,早到城中州衙前下马。黑旋风李逵接着,说道:“哥哥去望罗真人,怎生不带兄弟去走一遭?”戴宗道:“罗真人说你要杀他,好生怪你。”李逵道:“他也奈何的我也勾了!”众人都笑。宋江入进衙内,众人都到后堂。宋江取出罗真人那八句法语,递与吴用看详,不晓其意。众人反复看了,亦不省的。公孙胜道:“兄长,此乃是天机玄语,不可泄漏。收拾过了,终身受用。休得只顾猜疑。师父法语,过后方知。”宋江遂从其说,藏于天书之内。自此之后,屯驻军马在蓟州,一月有余,并无军情之事。 至七月半后,檀州赵枢密行文书到来,说奉朝廷敕旨,催兵出战。宋江接得枢密院扎付,便与军师吴用计议,前到玉田县,合会卢俊义等,操练军马,整顿军器,分拨人员已定,再回蓟州,祭祀旗纛,选日出师。闻左右报道:“辽国有使来到。”宋江出接,却是欧阳侍郎。便请入后堂,叙礼已罢。宋江问道:“侍郎来意如何?”欧阳侍郎道:“乞退左右。”宋江随即喝散军士。侍郎乃言:“俺大辽国主好生慕公之德。若蒙将军慨然归顺,肯助大辽,必当建节封侯。此乃小事耳。全望早成大义,免俺辽主悬望之心。”宋江答道:“这里也无外人,亦当尽忠告诉。侍郎不知,前番足下来时,众军皆知其意,内中有一半人不肯归顺。若是宋江便随侍郎出幽州,朝见郎主时,有副先锋卢俊义,必然引兵追赶。若就那里城下厮并,不见了我弟兄们日前的义气。我今先带些心腹之人,不拣那座城子,借我躲避。他若引兵赶来,知我下落,那时却好回避他。他若不听,却和他厮并也未迟。他若不知我等下落时,他军马回报东京,必然别生支节。我等那时朝见郎主,引领大辽军马,却来和他厮杀,未为晚矣。”欧阳侍郎听了宋江这一席言语,心中大喜,便回道:“俺这里紧靠霸州,有两个隘口,一个唤做益津关,两边都是险峻高山,中间只一条驿路;一个是文安县,两面都是恶山。过的关口,便是县治。这两座去处,是霸州两扇大门。将军若是如此,可往霸州躲避。本州是俺辽国国舅康里定安守把,将军可就那里与国舅同住,却看这里如何。”宋江道:“若得如此,宋江星夜使人回家搬取老父,以绝根本。侍郎可暗地使人来引宋江去。只如此说,今夜我等收拾也。”欧阳侍郎大喜,别了宋江,出衙上马去了。未知行止真伪,有诗为证: 辽国君臣性持俫,说降刚去又还来。 宋江一志坚如铁,翻使谋心渐渐开。 当日宋江令人去请卢俊义、吴用、朱武到蓟州,一同计议智取霸州之策,下来便见。宋江酌量已定,卢俊义领令去了。吴用、朱武暗暗分付众将,如此如此而行。宋江带去人数,林冲、花荣、朱仝、刘唐、穆弘、李逵、樊瑞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吕方、郭盛、孔明、孔亮,共计一十五员头领,止带一万来军校。拨定人数,只等欧阳侍郎来到便行。 望了两日,只见欧阳侍郎飞马而来,对宋江道:“俺大辽国主知道将军实是好心的人。既蒙归顺,怕他宋兵做甚么!俺大辽国有的是渔阳突骑、上谷雄兵相助。你既然要取老父,不放心时,且请在霸州与国舅作伴,俺却差人去取令大人未迟。”宋江听了,与侍郎道:“愿去的军将收拾已完备。几时可行?”欧阳侍郎道:“则今夜便行,请将军传令。”宋江随即分付下去,都教马摘銮铃,军卒衔枚疾走,当晚便行。一面管待来使。黄昏左侧,开城西门便出。欧阳侍郎引数十骑在前领路。宋江引一支军马随后便行。约行过二十余里,只见宋江在马上猛然失声叫声:“苦也!”说道:“约下军师吴学究,同来归顺大辽郎主,不想来的慌速,不曾等的他来。军马慢行,却快使人取接他来。”当时已是三更左侧,前面已到益津关隘口。欧阳侍郎大喝一声:“开门!”当下把关的军将,开放关口,军马人将,尽数度关,直到霸州。 天色将晓,欧阳侍郎请宋江入城。报知国舅康里定安。原来这国舅是大辽郎主皇后亲兄,为人最有权势,更兼胆勇过人。将着两员侍郎,守住霸州。一个唤做金福侍郎,一个唤做叶清侍郎。听的报道:“宋江来降!”便教军马且在城外下寨,只教为头的宋先锋请进城来。欧阳侍郎便同宋江入城,来见定安国舅。国舅见了宋江一表非俗,便乃降阶而接。请至后堂叙礼罢,请在上坐。宋江答道:“国舅乃金枝玉叶,小将是投降之人,怎消受国舅殊礼重待!宋江将何报答?”定安国舅道:“多听得将军的名传寰海,威镇中原。声名闻于大辽,俺的国主好生慕爱,必当重用。”宋江道:“小将比领国舅的福荫,宋江当尽心报答郎主大恩。”定安国舅大喜,忙叫安排庆贺筵宴。一面又叫椎牛宰马,赏劳三军。城中选了一所宅子,教宋江、花荣等安歇。方才教军马尽数入城屯扎。花荣等众将,都来见了国舅等众多番将,同宋江一处安歇已了。宋江便请欧阳侍郎分付道:“可烦侍郎差人报与把关的军汉,怕有军师吴用来时,分付便可放他进关来,我和他一处安歇。昨夜来的仓卒,不曾等候的他。我一时与足下只顾先来了,正忘了他。军情主事,少他不得。更兼军师文武足备,智谋并优,六韬三略,无有不会。”欧阳侍郎听了,随即便传下言语,差人去与益津关、文安县二处把关军将说知。但有一个秀才模样的人,姓吴名用,便可放他过来。 且说文安县得了欧阳侍郎的言语,便差人转出益津关上,报知就里,说与备细。上关来望时,只见尘头蔽日,土雾遮天,有军马奔上关来。把关将士准备擂木炮石,安排对敌。只见山前一骑马上,坐着一人,秀才模样,背后一僧一行,却是行脚僧人、行者。随后又有数十个百姓,都赶上关来。马到关前,高声大叫:“我是宋江手下军师吴用。欲待来寻兄长,被宋兵追赶得紧,你可开关救我。”把关将道:“想来正是此人。”随即开关放入吴学究来。只见那两个行脚僧人、行者,也挨入关。关上人当住。那行者早撞在门里了,和尚便道:“俺两个出家人,被军马赶的紧,救咱们则个!”把关的军定要推出关去。那和尚发作,行者焦躁,大叫道:“俺不是出家人,俺是杀人的太岁鲁智深、武松的便是!”花和尚轮起铁禅杖,拦头便打。武行者掣出双戒刀,就便杀人,正如砍瓜切菜一般。那数十个百姓便是解珍、解宝、李立、李云、杨林、石勇、时迁、段景住、白胜、郁保四这伙人,早奔关里,一发夺了关口。卢俊义引着军兵,都赶到关上,一齐杀入文安县来。把关的官员,那里迎敌的住。这伙都到文安县取齐。似此以伪乱真,有诗为证: 伪计归降妙莫穷,便开城郭纵奸雄。 公明反谍无端骂,混杀腥膻顷刻中。 却说吴用飞马奔到霸州城下,守门的番官报入城来。宋江与欧阳侍郎在城边相接,便教引见国舅康里定安。吴用说道:“吴用不合来的迟了些个,正出城来,不想卢俊义知觉,直赶将来,追到关前。小生今入城来,此时不知如何。”又见流星探马报来,说道:“宋兵夺了文安县,军马杀近霸州。”定安国舅便教点兵出城迎敌。宋江道:“未可调兵。等他到城下,宋江自用好言招抚他。如若不从,却和他厮并未迟。”只见探马又报将来说:“宋兵离城不远。”定安国舅与宋江一齐上城看望。见宋兵整整齐齐,都摆列在城下。卢俊义顶盔挂甲,跃马横枪,点军调将,耀武扬威,立马在门旗之下,高声大叫道:“只教反朝廷的宋江出来!”宋江立在城楼下女墙边,指着卢俊义说道:“兄弟,所有宋朝赏罚不明,奸臣当道,谗佞专权,我已顺了大辽国主,汝可回心,也来帮助我,同扶大辽郎主,不失了梁山许多时相聚之意。”卢俊义大骂道:“俺在北京安家乐业,你来赚我上山。宋天子三番降诏招安我们,有何亏负你处!你怎敢反背朝廷!你那黑矮无能之人,早出来打话,见个胜败输赢。”宋江大怒,喝教开城门。便差林冲、花荣、朱仝、穆弘四将齐出,活拿这厮。卢俊义一见了四将,约住军校,跃马横枪,直取四将,全无惧怯。林冲等四将,斗了二十余合,拨回马头,望城中便走。卢俊义把枪一招,后面大队军马,一齐赶杀入来。林冲、花荣占住吊桥,回身再战,诈败佯输,诱引卢俊义抢入城中。背后三军,齐声呐喊。城中宋江等诸将,一齐兵变,接应入城。四方混杀,人人束手,个个归心。定安国舅气的目睁口呆,罔知所措。与众等侍郎束手被擒。宋江将引军到城中,诸将都至州衙内来,参见宋江。宋江传令,先请上定安国舅并欧阳侍郎、金福侍郎、叶清侍郎,并皆分坐,以礼相待。宋江道:“汝辽国不知就里,看的俺们差矣!我这伙好汉,非比啸聚山林之辈,一个个乃是列宿之臣,岂肯背主降辽。只要取汝霸州,特地乘此机会。今已成功,国舅等请回本国,切勿忧疑,俺无杀害之心。但是汝等部下之人,并各家老小,俱各还本国。霸州城子已属天朝,汝等勿得再来争执。今后刀兵到处,无有再容。”宋江号令已了,将城中应有番官,尽数驱遣起身,随从定安国舅,都回幽州。宋江一面出榜安民,令副先锋卢俊义将引一半军马,回守蓟州。宋江等一半军将,守住霸州。差人赍奉军帖,飞报赵枢密,得了霸州。赵安抚听了大喜。一面写表申奏朝廷。 且说定安国舅与同三个侍郎,带领众人,归到燕京,来见郎主,备细奏说宋江诈降一事。“因此被那伙蛮子占了霸州。”大辽郎主听了大怒,喝骂欧阳侍郎:“都是你这奴婢佞臣,往来搬斗,折了俺霸州紧要的城池,教俺燕京如何保守!快与我拿去斩了!”班部中转出兀颜统军,启奏道:“郎主勿忧!量这厮何须国主费力,奴婢自有个道理。且免斩欧阳侍郎,若是宋江知得,反被他耻笑。”大辽国主准奏,赦了欧阳侍郎。再说兀颜统军如何收伏这蛮子,恢复城池?只见兀颜统军奏道:“奴婢引起部下二十八宿将军,十一曜大将,前去布下阵势,把这些蛮子一鼓儿平收。”说言未绝,班部中却转出贺统军前来奏道:“郎主不用忧心,奴婢自有个见识。常言道:杀鸡焉用牛刀。那里消得正统军自去。只贺某聊施小计,教这一伙蛮子死无葬身之地。”郎主听了,大喜道:“俺的爱卿,愿闻你的妙策。” 贺统军启口摇舌,说这妙计,有分教:卢俊义来到一个去处,马无料草,人绝口粮。直教三军人马几乎死,一代英雄咫尺休。毕竟贺统军对郎主道出甚计来,且听下回分解。

水浒传 · 第六十三回 · 宋江兵打北京城 关胜议取梁山泊

施耐庵
诗曰: 北京留守多雄伟,四面高城崛然起。西风飒飒骏马鸣,此日冤囚当受死。 俊义之冤谁雪洗?时刻便为刀下鬼。纷纷戈剑乱如麻,后拥前遮集如蚁。 英雄忿怒举青锋,翻身直下如飞龙。步兵骑士悉奔走,凛凛杀气生寒风。 六街三市尽回首,尸横骸卧如猪狗。可怜力寡难抵当!将身就缚如摧朽。 他时奋出囹圄中,胆气英英大如斗。 话说当时石秀和卢俊义两个,在城内走头没路。四下里人马合来,众做公的把挠钩搭住,套索绊翻。可怜悍勇英雄,方信寡不敌众。两个当下尽被捉了。解到梁中书面前,叫押过劫法场的贼来。石秀押在厅下,睁圆怪眼,高声大骂:“你这败坏国家,害百姓的贼!我听着哥哥将令,早晚便引军来打你城子,踏为平地。把人砍做三截。先教老爷来和你们说知。”石秀在厅前千贼万贼价骂。厅上从人都吓呆了。梁中书听了,沉吟半响。叫取大枷来,且把二人枷了,监放死囚牢里。分付蔡福在意看管,休教有失。蔡福要结识梁山泊好汉,把他两个做一处牢里关着。每日好酒好肉与他两个吃。因此不曾吃苦。倒将养得好了。却说梁中书唤本州新任王太守,当厅发落。就城中计点被伤人数,杀死的有七八十个,跌伤头面,磕损皮肤,撞折腿脚者,不计其数。报名在官。梁中书支给官钱,医治、烧化了当。次日,城里城外报说将来,收得梁山泊没头帖子数十张,不敢隐瞒,只得呈上。梁中书看了,吓得魂飞天外,魄散九霄。帖了上写道: 梁山泊义士宋江,仰示大名府,布告天下:今为大宋朝滥官当道,污吏专权。殴死良民;涂炭万姓。北京卢俊义乃豪杰之士。今者启请上山,一同替天行道。特令石秀,先来报知。不期俱被擒捉。如是存得二人性命,献出淫妇奸夫,吾无侵扰。倘若误伤羽翼,屈坏股肱,拔寨兴兵,同心雪恨。大兵到处,玉石俱焚。天地咸扶,鬼神共佑。劫除奸诈,殄灭愚顽。谈笑入城,并无轻恕。义夫节妇,孝子顺孙,好义良民,清慎官吏,切勿惊惶,各安职业。谕众知悉。 当时梁中书看了没头告示,便唤王太守到来商议:“此事如何剖决?”王太守是个善懦之人,听得说了这话,便禀梁中书道:“梁山泊这一夥,朝廷几次尚且收捕他不得,何况我这里孤城小处!倘若这亡命之徒,引兵到来,朝廷救兵不迭,那时悔之晚矣!若论小官愚意,且姑存此二人性命。一面写表申奏朝廷;二乃奉书呈上蔡太师恩相知道,三者可教本处军马出城下寨,堤备不虞。如此可保北京无事,军民不伤。若将这两个一时杀坏,诚恐寇兵临城,一者无兵解救,二者朝廷见怪,三乃百姓惊慌,城中扰乱,深为未便。”梁中书听了道:“知府言之极当。”先唤押牢节级蔡福发放道:“这两个贼徒,非同小可。你若是拘束得紧,诚恐丧命。若教你宽松,又怕他走了。你弟兄两个,早早晚晚,可紧可慢,在意坚固管候发落,休得时刻怠慢。”蔡福听了,心中暗喜。如此发放,正中下怀。领了钧旨,自去牢中安慰他两个,不在话下。 只说梁中书便唤兵马都监大刀闻达,天王李成两个,都到厅前商议。梁中书备说梁山泊没头告示,王太守所言之事。两个都监听罢,李成便道:“量这夥草寇,如何肯擅离巢穴!相公何必有劳神思。李某不才,食禄多矣,无功报德,原施犬马之劳,统领军卒,离城下寨。草寇不来,别作商议。如若那夥强寇年衰命尽,擅离巢穴,领众前来,不是小将夸其大言,定令此贼片甲不回,上报国家俸禄之恩,下伸平生所学之志,肝胆涂地,并无异心。”梁中书听了大喜。随即取金碗绣缎,赏劳二将。两个辞谢,别了梁中书,各回营寨安歇。 次日,李成升帐,唤大小官军上帐商议。傍边走过一人,威风凛凛,相貌堂堂,姓索名超,绰号急先锋,惯使两把金蘸斧。李成传令道:“宋江草寇,早晚临城,要来打俺北京。你可点本部军兵,离城三十五里下寨。我随后却领军来。”索超得了将令,次日点起本部军兵,至三十五里地名飞虎峪,靠山下了寨栅。次日,李成引领正偏将,离城二十五里地名槐树坡,下了寨栅。周围密布枪刀,四下深藏鹿角,三面掘下陷坑。众军磨拳擦手,诸将协力同心,只等梁山泊军马到来,便要建功。有诗为证: 金鼓喧天大寨中,人如貔虎马如龙。一心忠赤无馀事,只要当朝建大功。 话分两头。原来这没头贴子,却是神行太保戴宗,打听得卢员外、石秀都被擒捉,因此虚写告示,向没有处撇下,及桥梁道路上贴放。只要保全卢俊义、石秀二人性命。 戴宗回到梁山泊寨内,把上项事,备细与众头领说知。宋江听罢,大惊。就忠义堂上打鼓集众。大小头领,各依次序而坐。宋江开话对吴学究道:“当初军师好意,启请卢员外上山来聚义。今日不想却教他受苦,又陷了石秀兄弟。当用何计可救?”吴用道:“兄长放心。小生不才,愿献一计。乘此机会就取北京钱粮,以供山寨之用。明日是个吉辰,请兄长分一半头领,把守山寨,其余尽随我等去打城池。”宋江道:“军师之言极当。”便唤铁面孔目裴宣,派拨大小军兵,来日起程。黑旋风李逵便道:“我这两把大斧,多时不曾发市。听得打州劫县,我也在厅边欢喜。哥哥拨与我五百小喽罗,抢到北京,把梁中书砍做肉泥,拿住李固和那婆娘,碎尸万段,救取卢员外、石秀二人性命,是我心愿。”宋江道:“兄弟虽然勇猛,这北京非比别处州府。且梁中书又是蔡太师女婿,更兼手下有李成、闻达,都有万夫不当之勇,不可轻敌。”李逵大叫道:“哥哥这般长别人志气,灭自己威风!且看兄弟去如何?若还输了,誓不回山。”吴用道:“既然你要去,便教做先锋。点与五百好汉相随,就充头阵,来日下山。”当晚,宋江和吴用商议,拨定了人数,裴宣写了告示,送到各寨,各依拨次施行,不得时刻有误。 此时秋末冬初天气,征夫容易披挂,战马易得肥满。军卒久不临阵,皆生战斗之心。各恨不平,尽想报仇之念。得蒙差遣,欢天喜地。收拾枪刀,拴束鞍马,磨拳擦掌,时刻下山。第一拨当先哨路,黑旋风李逵,部领小喽罗五百。第二拨两头蛇解珍,双尾蝎解宝,毛头星孔明,独火星孔亮,部领小喽罗一千。第三拨女头领一丈青扈三娘,副将母夜义孙二娘,母大虫顾大嫂,部领小喽罗一千。第四拨扑天雕李应,副将九纹龙史进,小尉迟孙新,部领小喽罗一千。中军主将,都头领宋江,军师吴用。簇帐头领四员,小温侯吕方,赛仁贵郭盛,病尉迟孙立,镇三山黄信。前军头领霹雳火秦明,副将百胜将韩滔,天目将彭玘。后军头领,豹子头林冲,副将铁笛仙马麟,火眼狻猊邓飞。左军头领双鞭将呼延灼,副将摩云金翅欧鹏,锦毛虎燕顺。右军头领小李广花荣,副将跳涧虎陈达,白花蛇杨春。并带炮手轰天雷凌振。接应粮草头领一员,神行太保戴宗。军兵分拨已定,平明各头领依次而行。当日进发。只留下副军师公孙胜,并刘唐、朱仝、穆弘四个头领,统领马一步军兵,守把山寨三关。水寨中自有李俊等守把,不在话下。有诗为证: 石秀无端闹法场,圜扉枷扭苦遭殃。梁山大举鹰扬旅,水陆横行孰敢当。 却说索超正在飞虎峪寨中坐地,只见流星报马前来,报说宋江军马大小人兵不计其数,离寨约有二三十里,将近到来。索超听的,飞报李成槐树坡寨内。李成听了,一面报马入城,一面自备了战马,直到前寨。索超接着,说了备细。次日五更造饭,平明拔寨都起。前到庾家疃,列成阵势,摆开一万五千人马。李成、索超全付披挂,门旗下勒住战马。平东一望,远远地尘土起处,约有五百馀人飞奔前来。李成鞭稍一指,军健脚踏硬弩,手拽强弓。梁山泊好汉,在庾家疃一字儿摆成阵势。只见: 人人都带茜红巾,个个齐穿绯衲袄。鹭茑腿紧系脚绷,虎狼腰牢拴裹肚。三股叉直迸寒光,四棱简横拖冷雾。柳叶枪,火尖枪,密布如麻。青铜刀,偃月刀,纷纷似雪。满地红旗飘火焰,半空赤帜耀霞光。 东阵上只见一员好汉,当前出马,乃是黑旋风李逵。手掿双斧,争圆怪眼,咬碎钢牙,高声大叫:“认得梁山泊好汉黑旋风么?”李成在马上看了,与索超大笑道:“每日只说梁山泊好汉,原来只是这等腌臜草寇,何足为道!先锋,你看么?何不先捉此贼?”索超笑道:“割鸡焉用牛刀。自有战将建功,不必主将挂念。”言未绝,索超马后一员首将,姓王名定,手拈长枪,引领部下一百马军,飞奔冲将过来。李逵胆勇过人。虽是带甲掩护,怎当马军一冲,当时四下奔走。索超引军,直赶过庾家疃来。只见山坡背后,锣鼓喧天,早撞出两彪军马。左有解珍、孔亮,右有孔明、解宝,各领五百小喽罗,冲杀将来。索超见他有接应军马,方才吃惊,不来追赶。勒马便回。李成问道:“如何不拿贼来?”索超道:“赶过山去,正要拿他,原来这厮们到有接应人马,伏兵齐起,难以下手。”李成道:“这等草寇,何足惧哉!”将引前部军兵,尽数杀过庾家村来。只见前面摇旗纳喊,擂鼓鸣锣,又是一彪军马。当先一骑马上,却是一员女将,结束得十分标致。有念奴娇为证: 玉雪肌肤,芙蓉模样,有天然标格。金铠辉煌鳞甲动,银渗红罗抹额。玉手纤纤,双持宝刃,恁英雄煊赫。眼溜秋波,万种妖娆堪摘。谩驰宝马当前,霜刃如风,要把官兵斩馘。粉面尘飞,征袍汗湿,杀气腾胸腋。战士消魂,敌人丧胆,女将中间奇特。得胜归来,隐隐笑生双颊。 且说这扈三娘引军红旗上,金书大字“女将一丈青”。左有顾大嫂,右有孙二娘,引一千馀军马,都是七长八短汉,四山五岳人。李成看了道:“这等军人,作何用处!索超与我向前迎敌,我却分兵勒捕四下草寇。”索超领了将令,手搭金蘸斧,拍坐下马,杀奔前来。一丈青勒马回头,望山凹里便走。李成分开人马,四下里赶杀。正赶之间,只听的喊声震地,雾气遮天。一彪人马,飞也似追来。李成急急退兵十四五里,首尾不能管顾。急退入庾家疃时,左冲出解形、孔亮,部领人马,赶杀将来。右冲出孔明、解宝,部领人马,又杀到来。三员女将,拨转马头,随后杀来。赶的李成军马,四分五落。急待回寨,黑旋风李逵,当先拦住。李成、索超冲开人马,夺路而去。比及回寨,大折一阵。宋江军马也不追赶。一面收兵暂歇,扎下营寨。 且说李成、索超慌忙入城报知梁中书,连夜再差闻达,速领本部军马,前来助战。李成接着,就槐树坡寨内商议退兵之策。闻达笑道:“疥癞之疾,何足挂意!闻某不才,来日愿决一阵,势不相负。”当夜商议定了,传令与军士得知。四更造饭,五更披挂,平明进兵。战鼓三通,拔寨都起,前到庾家疃。早见宋江军马,拨风也似价来。但见: 征云冉冉飞晴空,征尘漠漠迷西东。十万貔貅声振地,车厢火炮如雷轰。鼙鼓冬冬撼山谷,旌旗猎猎摇天风。枪影摇空翻玉蟒,剑光耀日飞苍龙。六师鹰扬鬼神泣,三军英勇貅虎同。罡星煞曜降凡世,天蓬丁甲离青穹。银盔金甲濯冰雪,强弓劲弩真难攻。人人只欲尽忠义,擒王斩将非邀功。索超、李成悉败走,有如脱兔潜葭蓬。败军残卒各逃命,陆路恐惧心怔忡。大刀闻达不知量,狂言逞技真雕虫。四面伏兵一齐发,蜂屯蚁聚村疃中。乱兵俘获竟难免,聚义堂上重相逢。 当日大刀闻达,便教将军马摆开,强弓硬弩,射住阵脚。花腔鼍鼓擂,杂彩绣旗摇。宋江阵中,当先捧出一员大将,红旗银字,大书“霹雳火秦明”。怎生打扮? 头戴朱红漆笠,身穿绛色袍鲜。连环铠甲兽吞肩,抹绿战靴云嵌。凤翅明盔耀日,狮蛮宝带腰悬。狼牙混棍手中拈,凛凛英雄罕见。 秦明勒马,应声高叫:“北京滥官污吏听着!多时要打你这城子,诚恐害了百姓良民。好好将卢俊义、石秀送将过来,淫妇奸夫一同解出,我便退兵罢战,誓不相侵。若是执迷不悟,便教昆仑火起,玉石俱焚,只在目前。有话早说,休得俄延。”说犹未了,闻达大怒。便问首将:“谁与我力擒此贼?”说言未了,脑后鸾铃响处,一员大将当先出马。怎生打扮? 耀日兜鍪晃晃,连环铁甲重重。团花点翠锦袍红,金带钑成双凤。鹊画弓藏袋内,狼牙箭插壶中。雕鞍稳定五花龙,大斧手中摩弄。 这个是北京上将姓索名超。因为此人性急,人皆呼他为急先锋。出到阵前,高声喝道:“你这厮是朝廷命官,国家有何负你,你好人不做,却去落草为贼!我今日拿住你时,碎尸万段,死有馀辜!”这个秦明,又是一个急性的人,听了这话,正是炉中添炭,火上浇油,拍马向前,轮动狼牙棍,直奔将来。索超纵马直挺秦明。二疋劣马相交,两般军器并举,众军纳喊。斗到二十馀合,不分胜败。宋江军中,先锋队里,转过韩滔,就马上拈弓搭箭,觑的索超较亲,飕的只一箭,正中索超左臂。撇了大斧,回马望本阵便走。宋江鞭稍一指,大小三军,一齐卷杀过来。杀的尸横遍野,流血成河,大败亏输,直追过庾家疃。随即夺了槐树坡小寨。当晚闻达直奔飞虎峪,计点军兵,三停去一。宋江就槐树坡寨内屯扎。吴用道:“军兵败走,心中必怯。若不乘势追赶,诚恐养成勇气,急忙难得。”宋江道:“军师言之极当!”随即传令,当晚就将精锐得胜军将,分作四路,连夜进发,杀奔城来。 再说闻达奔到飞虎峪,忙忙似丧家之犬,急急如漏网之鱼。正在寨中商议计策,小校来报,近山上一带火起。闻达带领军兵,上马看时,只见东边山上,火把不知其数,照的遍山遍野通红。闻达便引军兵迎敌。山后又是马军来到。当先首将,小李广花荣,引副将杨春、陈达,横杀将来。闻达措手不及,领兵便回飞虎峪。西边山上,火把不知其数,当先首将,双鞭呼延灼,引副将欧鹏、燕顺,冲击将来。后面喊声又起。却是首将霹雳火秦明,引副将韩滔、彭玘,并力杀来。闻达军马大乱,拔寨都起。只见前面喊声又起,火光晃耀,却是轰天雷凌振,将带副手,从小路直转飞虎峪那边,放起炮来。闻达引军夺路,奔城而去。只见前面鼓声响处,早有一彪军马拦路。火光丛中,闪出首将豹子头林冲,引副将马麟、邓飞,截住归路。四下里战鼓齐鸣,烈火竞起,众军乱撺,各自逃生。闻达手舞大刀,杀开条路走,正撞着李成,合兵一处,且战且走。战到天明,已至城下。梁中书听的这个消息,惊的三魂荡荡,七魄幽幽。连忙点军出城,接应败残人马。紧闭城门,坚守不出。次日,宋江军马追来,直抵东门下寨,准备攻城,急于风火。有诗为证: 梁山兵马势鹰扬,杀气英风不可当。城内军民俱被困,便须写表告君王。 且说梁中书在留守司聚从商议,难以解救。李成道:“贼兵临城,事在告急。若是迟延,必至失陷。相公可修告急家书,差心腹之人,星夜赶上京师,报与蔡太师知道,早奏朝廷,调遣精兵,前来救应。此是上策。第二,作紧行文关报邻近府县,亦教早早调兵接应。第三,北京城内,着仰大名府起差民夫上城,同心协助,守护城池。准备檑木炮石,踏弩硬弓,灰瓶金汁,晓夜提备。如此可保无虞。”梁中书道:“家书随便修下,谁人去走一遭?”当日差下首将王定,全付披挂,又差数个马军,领了密书,放开城门吊桥,望东京飞报声息,及关报邻近府分,发兵救应。先仰王太守起集民夫,上城守护,不在话下。 且说宋江分调众将,引众围城,东西北三面下寨,只把南门不围。每日引军攻打。李成、闻达连日提兵出城交战,不能取胜。索超箭疮将息,未得痊可。 不说宋江军兵打城,且说首将王定,赍领密书,三骑马直到东京太师府前下马。门吏转报入去。太师教唤王定进来。直到后堂,拜罢,呈上密书。蔡太师拆开封皮看了,大惊。问其备细。王定把卢俊义的事,一一说了。”如今宋江领了兵围城,贼寇浩大,不可抵敌。”庾家疃、槐树坡、飞虎峪三处厮杀,尽皆说罢。蔡京道:“鞍马劳困,你且去馆驿内安下。待我会官商议。”王定又禀道:“太师恩相,北京危如垒卵,破在旦夕。倘或失陷,河北县郡,如之奈何?望太师恩相早早遣兵剿除。”蔡京道:“不必多说。你且退去。”王定去了, 太师随即差当日府干,请枢密院官,急来商议军情重事。不移时,东厅枢密使童贯,引三衙太尉,都到节堂参见太师。蔡京把北京危急之事,备细说了一遍。”如今将甚计策,用何良将,可退贼兵,以保城郭?”说罢,众官互相厮觑,各有惧色。只见那步司太尉背后,转出一人,乃是衙门防御使保义,姓宣名赞,掌管兵马。此人生的面如锅底,鼻孔朝天,卷发赤须,彪形八尺,使口刚刀,武艺出众。先前在王府曾做郡马,人呼为丑郡马。因对连珠箭赢了番将,王招做女婿。谁想郡主嫌他丑陋,怀恨而亡。因此不得重用,只做得个兵马保义使。童贯是个阿谀谄佞之徒,与他不能相下,常有嫌疑之心。当时此人忍不住,出班来禀太师道:“小将当初在乡中,有个相识。此人乃是汉末三分,义勇武安王嫡子派子孙,姓关名胜,生的规模与祖上云长相似。使一口青龙偃月刀,人称为大刀关胜。见做蒲东巡检,屈在下僚。此人幼读兵书,深通武艺,有万夫不当之勇。若以礼币请他,拜为上将,可以扫清水寨,殄灭狂徒。保国安民,开疆展土,端在此人。乞取钧旨。”蔡京听罢大喜,就差宣赞为使,赍了文书鞍马,连夜星火前往蒲东,礼请关胜赴京计议。众官皆退。 话休絮繁。宣赞领了文书,上马进发。带将三五个从人,不则一日,来到蒲东巡检司前下马。当日关胜正和郝思文在衙内论说古今兴废之事,只闻见说东京有使命至。关胜忙与郝思文出来迎接。各施礼罢,请到厅上坐地。关胜问道:“故人久不相见,今日何事远劳亲自到此?”宣赞回言:“为因梁山泊草寇攻打北京,宣某在太师根前,一力保举兄长,有安邦定国之策,降兵斩将之才。特奉朝廷敕旨,太师钧命,彩币鞍马,礼请起行。兄长勿得推却,便请收拾赴京。”关胜听罢,大喜。与宣赞说道:“这个兄弟,姓郝双名思文,是我拜义弟兄。当初他母亲梦井木犴投胎,因而有孕,后生此人。因此人唤他做井木犴。郝思文这兄弟,十八般武艺,无有不能。得蒙太师呼唤,一同前去,用功报国,有何不可。”宣赞喜诺。就行催请登程。 当下关胜分付老小,一同郝思文将引关西汉十数个人,收拾刀马盔甲行李,跟随宣赞连夜起程。来到东京,径投太师府前下马。门吏转报蔡太师得知,教唤进。宣赞引关胜、郝思文,直到节堂,拜见已罢,立在阶下。蔡京看了关胜,端的好表人材。堂堂八尺五六身躯,细细三柳髭髯,两眉入鬓,凤眼朝天,面如重枣,唇若涂朱。太师大喜,便问:“将军青春多少?”关胜答道:“小将三旬有二。”蔡太师道:“梁山泊草寇围困北京城郭,请问良将愿施妙策,以解其围?”关胜禀道:“久闻草寇占住水洼,侵害黎民,劫虏城池。此贼擅离巢穴,自取其祸。若救北京,虚劳神力。乞假精兵数万,先取梁山,后拿贼寇。教他首尾不能相顾。”太师见说,大喜。与宣赞道:“此乃围魏救赵之计,正合吾心。”随即唤枢密院官,调拨山东、河北精锐军兵一万五千,教郝思文为先锋,宣赞为合后,关胜为领兵指挥使,步兵太尉段常,接应粮草。犒赏三军,限日下起行。大刀阔斧,杀奔梁山泊来。直教龙离大海,不能驾雾腾云;虎到平川,怎地张牙舞爪!正是:贪观天上中秋月,失却盘中照殿珠。毕竟宋江军马怎地结末?且听下回分解。

水浒传 · 第一百零七回 · 宋江大胜纪山军 朱武打破六花阵

施耐庵
话说宋江统领将佐军马,杀奔荆南来。每日兵行六十里下寨。大军所过地方,百姓秋毫无犯。兵马已到纪山地方屯扎。那纪山在荆南之北,乃荆南重镇。上有贼将李怀,管领兵马三万,在山上镇守。那李怀是李助之侄。王庆封他做宣抚使。他闻知宋江等打破山南军,段二被擒,差人星夜到南丰飞报王庆、李助,知会说:“宋兵势大,已被他破了两个大郡。目今来打荆南。又分调卢俊义兵将,往取西京。”李助闻报大惊,随即进宫来报王庆。内侍传奏入内里去,传出旨意来说道:“教军师俟候着,大王即刻出殿了。” 李助等候了两个时辰,内里不见动静。李助密问一个相好的近侍,说道:“大王与段娘娘正在厮打的热闹哩。”李助问道:“为何大王与娘娘厮闹?”近侍附李助的耳说道:“大王因段娘嘴脸那个,大王久不到段娘娘宫中了。段娘娘因此蒿恼。”李助又等了一回,有内侍出来说道:“大王有旨,问军师还在此么?”李助道:“在此鹄候。”内侍传奏进去。少顷,只见若干内侍宫娥,簇拥着那王庆出到前殿升坐。李助伏俯拜舞毕,奏道:“小臣侄儿李怀申报来说:宋江等将勇兵强,打破了宛州、山南两座城池。目今宋江分拨兵马,一路取西京,一路打荆南。伏乞大王发兵去救援。” 王庆听罢,大怒道:“宋江这夥,是水洼草寇,如何恁般猖獗!”随即降旨,令都督杜,管领将佐十二员,兵马二万,到西京救援。又令统军大将谢宁,统领将佐十二员,兵马二万,救援荆南。二将领了兵符令旨,挑选兵马,整顿器械。那伪枢密院分拨将佐,伪转运使龚正运粮草接济。二将辞了王庆,各统领兵将,分路来援二处,不在话下。 且说宋江等兵马到纪山北十里外扎寨屯兵,准备冲击。军人侦探贼人消息的实回报。宋江与吴用计议了,对众将说道:“俺闻李怀手下都是勇猛的将士。纪山乃荆南之重镇。我这里将士兵马虽倍于贼,贼人据险,我处山之阴下,为敌所囚。那李怀狡猾诡谲。众兄弟厮杀,须看个头势,不得寻常看视。”于是下令;“将军入营,即闭门清道。有敢行者诛,有敢高言者诛。军无二令,二令者诛。留令者诛。” 传令方毕,军中肃然。宋江教戴宗传令水军头领李俊等,将粮食船只,须谨慎堤防,陆续运到军前接济。差人打战书去与李怀,约定次日决战。宋先锋传信,教秦明、董平、呼延灼、徐宁、张清、琼英、金鼎、黄钺,领兵马二万,前去厮杀。教焦挺、郁保四、段景住、石勇率领步兵二千,斩伐林木,极广吾道,以便战所。分拨已定,宋江与其余众将,俱各守寨。 次日五更造饭,军士饭餐,马食刍料。平明合战。李怀统领偏将马勥、马劲、袁朗、滕戣、滕戡,兵马二万,冲杀下来。这五个人乃贼中最骁勇者。王庆对他做虎威将军。当下贼兵与秦明等两军相对。贼兵排列在北麓平阳处。山上又有许多兵马接应。当下两阵里旗号招展,两边列成阵势,各用强弓硬弩射住阵脚。鼍鼓喧天,彩旗迷日。贼阵里门旗开处,贼将袁朗骤马当先,头顶熟铜盔,身穿团花绣罗袍,乌油对嵌铠甲,骑一匹卷毛乌骓,赤脸黄须,九尺长短身材,手掿两个水磨炼钢挝,左手的重十五斤,右手的十六斤,高叫道:“水洼草寇,那个敢上前来纳命!” 宋阵中河北降将金鼎、黄钺,要干头功,两骑马一齐抢出阵来,喝骂道:“反国逆贼,何足为道!”金鼎舞着一把泼风大刀,黄钺拈浑铁点钢枪,骤马直抢袁朗。那袁朗使着两个钢挝来迎。三骑马丁字儿摆开厮杀。三将斗过三十合,袁朗将挝一隔,拨转马便走。金鼎、黄钺驰马赶去。袁朗霍地回马。金鼎的马稍前。金鼎正轮刀砍来,袁朗左手将挝望上一迎,铛的一声,那把刀口砍缺。金鼎收刀不迭,早被袁朗右手一钢挝,把金鼎连盔透顶,打的粉碎,撞下马来。黄钺马到,那根枪早刺到袁朗前心。袁朗眼明手快,将身一闪,黄钺那根枪刺空,从右软胁下过去。袁朗将左臂抱了两把挝,右手顺势将枪杆挟住,望后一扯,黄钺直跌入怀来。袁朗将右手拦腰抱住,捉过马来,掷于地上。 贼兵发声喊,急抢出来,捉入阵去了。那匹马直跑过本阵来。宋阵里霹雳火秦明,见折了二将,心中大怒。跃马上前,舞起狼牙棍,直取袁朗。袁朗舞挝来迎。两个战到五十余合,宋阵中女将琼英骤放银鬃马,挺着方天画戟,头戴紫金点翠凤冠,身穿红罗挑绣战袍,袍上罩着白银嵌金细甲,出阵来助秦明。贼将滕戣看见是女子,拍马出阵,大笑道:“宋江等真是草寇,怎么用那妇人上阵!”滕戣舞着一把三尖两刃刀,接住琼英厮杀。两个斗到十合之上,琼英将戟分开滕戣的那口刀,拨马望本阵便走。滕戣大喝一声,骤马赶来。 琼英向鞍鞒边绣囊中,暗取石子,纽转柳腰,觑定滕戣,只一石子飞来,正中面门,皮伤肉绽,鲜血迸流,翻身落马。琼英霍地回马赶上,复一画戟,把滕戣结果。滕戡看见女将杀了他的哥哥,心中大怒,拍马抢出阵来,舞一条虎眼竹节钢鞭,来打琼英。这里双鞭将呼延灼,纵马舞鞭接住厮杀。众将看他两个本事,都是半斤八两的,打扮也差不多。呼延灼是冲天角铁幞头,销金黄罗抹额,七星打钉皂罗袍,乌油对嵌铠甲,骑一匹踢雪乌难。滕戡是交角铁幞头,大红罗抹额,百花点翠皂罗袍,乌洞戗金甲,骑一匹黄鬃马。 呼延灼只多得一条水磨八棱钢鞭。两个在阵前左盘右旋,一来一往,斗过五十余合,不分胜败。那边秦明、袁朗两个,已斗到一百五十余合。贼阵中主帅李怀,在高阜处看见女将飞石利害,折了滕戣。即令鸣金收兵。秦明、呼延灼见贼将骁勇,也不去追赶。袁朗、秦明两家,各自回阵。贼兵上山去了。 秦明等收兵回到大寨,说:“贼将骁勇,折了金鼎、黄钺。若不是张将军夫人,却不是挫了我军锐气。”宋江十分烦恼。与吴学究计议道:“似此怎么打得荆南?”吴用叠着两个指头,画出一条计策,说道:只除如此如此。宋江依允。当下唤鲁智深、武松、焦挺、李逵、樊瑞、鲍旭、项充、李衮、郑天寿、宋万、杜迁、龚旺、丁得孙、石勇十四个头领,同了凌振,带领勇捷步兵五千,乘今夜月黑时分,各披软战,用短兵团牌,标枪飞刀,抄小路到山后行事。众将遵令去了。次日,李怀差军下战书。宋江与吴用商议。吴用道:“贼人必有狡计。鲁智深等已是深入重地,可速准备交战。” 宋江批:“即日交战。”军人持书上山去了。宋江仍令秦明、董平、呼延灼、徐宁、张清、琼英为前部,统领兵马二万,弓弩为表,楯戟为里,战车在前,骑兵为辅,前去冲击。教黄信、孙立、王英、扈三娘整顿兵马一万,在营俟候。李应、柴进、韩滔、彭玘,整顿兵马一万,也在营中俊候。“听吾前军号炮,你等从东西两路抄到军前。”再教关胜、朱仝、雷横、孙新、顾大嫂、张青、张二娘,统领马步军兵二万,屯扎大寨之后,防备贼人救兵到来。分拨已定,宋江同吴用、公孙胜,亲自督战。其余将佐守寨。是日辰牌时分,吴用上云梯观看山形险峻,急教传令:“军马再退后二里列阵,好教两路奇兵做手脚。” 这里列阵才完,纪山贼将李怀,统领袁朗、滕戡、马勥、马劲四个虎将,二万五千兵马。滕戡教军士用竹竿挑着黄钺首级,押着冲阵的五千铁骑,军士都顶深盔,披铁铠,只露着一双眼睛。马匹都带重甲,冒面具,只露得四蹄悬地。这是李怀昨日见女将飞石打伤了一将,今日如此结束。虽有矢石,那里甲护住了。那五千军马,两个弓手,夹辅一个长枪手,冲突下来。后面军士,分两路夹攻拢来。宋兵抵当不住,望后急退。宋江忙教把号炮施放,早被他射伤了推车的数百军士。幸有战车挡住,因此铁骑不能上前。车后虽有骑兵,不能上前用武。 正在危急,只听得山后连珠炮响,被鲁智深等这夥将士,爬山越岭,杀上山来。山寨里贼兵吸有五千老弱,二个偏将。被鲁智深等杀个罄尽,夺了山寨。李怀等见山后变起,急退兵时,又被黄信等四将,李应等四将,两路抄杀到来。宋江又教铳炮手打击铁骑。贼兵大溃。鲁智深、李逵等十四个头领,引着步兵,于山上冲击下来。杀得贼兵雨零星散,乱窜逃生。可惜袁朗好个猛将,被火炮打死。李怀在后,被鲁智深打死。马劲、滕戡被乱兵所杀。只走了马勥一个。夺获盔甲金鼓马匹无算。三万军兵,杀死大半。山上山下,尸骸遍满。宋江收兵,计点兵士,也折了千余。因日暮,仍扎寨纪山北。 次日,宋江率领兵将上山,收拾金银粮食,放火烧了营寨。大赏三军将士。标写鲁智深等十五人并琼英功次。督兵前进。过了纪山,大兵屯扎荆南十五里外。与军师吴用计议,调拨将士,攻打城池,不在话下。 话分两头,回文再说卢俊义这支兵马,望西京进发。逢山开路,遇水填桥。所过地方,宝丰等处贼将武顺等,香花灯烛,献纳城池,归顺天朝。卢俊义慰抚劝劳,就令武顺镇守城池。因此贼将皆感泣,倾心露胆,弃邪归正。自此卢俊义等无南顾之忧,兵马长驱直入。不则一日,来到西京城南三十里外,地名伊阙山屯扎。探听得城中主帅是伪宣使龚端,与统军奚胜,及数员猛将,在那里镇守。那奚统军曾习阵法,深知玄妙。卢俊义随即与朱武计议:“当用何策取城?”朱武道:“闻奚胜那厮,颇知阵法。一定要来斗敌。我兵先布下阵势,待贼兵来,慢慢地挑战。”卢俊义道:“军师高论极明”随即遣调军马,向山南平坦处,排下循环八卦阵势。 等候间,只见贼兵分作三队而来。中一队是红旗,左一队是青旗,右一队是红旗,三军齐到。奚胜见宋军摆成阵势,便令青、红旗二军,分在左右,扎下营寨。上云梯看了宋兵是循环八卦阵。奚胜道:“这个阵势谁不省得!待俺排个阵势惊他。”令众军擂三通画鼓,竖起将台。就台上用两把号旗招展左右,列成阵势已了,下将台来上马,令首将哨开阵势。到阵前与卢俊义打话。那奚统军怎生结束?但见: 金盔日耀喷霞光,银铠霜铺吞月影。绛征袍锦绣攒成,黄鞓带珍珠钉就。抹绿靴斜踏宝镫,描金鞓随定丝鞭。阵前马跨一条龙,手内剑横三尺水。 奚胜勒马直到阵前,高声叫道:“你摆循环八卦阵,待要瞒谁!你却识得俺的阵么?”卢俊义听得奚胜要斗阵法,同朱武上云梯观望贼兵阵势。结三人为小队,合三小队为一中队,合五中队为一大队。外方而内圆,大阵包小阵,相附联络。朱武对卢俊义道:“此是李药师六花阵法。药师本武侯八阵,裁而为六花阵。贼将欺我这里不识他这个阵。不知就我这个八卦阵,变为八八六十四,即是武侯八阵图法,便可破他六花阵了。” 卢俊义出到阵前喝道:“量你这个六花阵,何足为奇!”奚胜道:“你敢来打么?”卢俊义大笑道:“量此等小阵,有何难哉!”卢俊义入阵,朱武在将台上将号旗左招右展,变成八阵图法。朱武教卢俊义传令杨志、孙安、卞祥,领披甲马军一千,去打阵。今日属金,将我阵正南离位上军,一齐冲杀过去。杨志等遵令。擂鼓三通,众将上前,荡开贼将西方门旗,杀将入去。这里卢俊义率马灵等将佐军兵,掩杀过去,贼兵大败。 且说杨志等杀入军中,正撞着奚胜,领着数员猛将保护,望北逃奔。孙安、卞祥要干功绩,领兵追赶上去。却不知深入重地。只听得山坡后一棒锣声响,赶出一彪军来。杨志、孙安等急退不迭。正是:冲阵马亡青嶂下,戏波船陷绿蒲中。毕竟这支是那里兵马?孙安等如何迎敌?且听下回分解。 此一回内,折了河北降将二员: 金鼎,黄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