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庵梦忆 · 卷六 · 菊海

· 张岱
兖州张氏期余看菊,去城五里。余至其园,尽其所为园者而折旋之,又尽其所不尽为园者而周旋之,绝不见一菊,异之。移时,主人导至一苍莽空地,有苇厂三间,肃余入,遍观之,不敢以菊言,真菊海也。厂三面,砌坛三层,以菊之高下高下之。花大如瓷瓯,无不球,无不甲,无不金银荷花瓣,色鲜艳,异凡本,而翠叶层层,无一早脱者。此是天道,是土力,是人工,缺一不可焉。兖州缙绅家风气袭王府,赏菊之日,其桌,其炕、其灯、其炉、其盘、其盒、其盆盎、其肴器、其杯盘大觥、其壶、其帏、其褥、其酒、其面食、其衣服花样,无不菊者。夜烧烛照之,蒸蒸烘染,较日色更浮出数层。席散,撤苇帘以受繁露。
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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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湖梦寻 · 卷四 · 西湖南路 · 法相寺

张岱
法相寺俗称长耳相。后唐时,有僧法真,有异相,耳长九寸,上过于顶,下可结颐,号长耳和尚。天成二年,自天台国清寒岩来游,钱武肃王待以宾礼,居法相院。至宋乾?四年正月六日,无疾,坐方丈,集徒众,沐浴,趺跏而逝。弟子辈漆其真身,供佛龛,谓是定光佛后身。妇女祈求子嗣者,悬幡设供无虚日。以此法相名著一时。寺后有锡杖泉,水盆活石。僧厨香洁,斋供精良。寺前茭白笋,其嫩如玉,其香如兰,入口甘芳,天下无比。然须在新秋八月,余时不能也。 袁宏道《法相寺拜长耳和尚肉身戏题》: 轮相居然足,漆光与鉴新。神魂知也未,爪齿幻耶真。 古董休疑容,庄严不待人。饶他金与石,到此亦成尘。 徐渭《法相寺看活石》: 莲花不在水,分叶簇青山。径折虽能入,峰迷不待还。 取蒲量石长,问竹到溪湾。莫怪掩斜日,明朝恐未闲。 张京元《法相寺小记》: 法相寺不甚丽,而香火骈集。定光禅师长耳遗蜕,妇人谒之,以为宜男,争摩顶腹,漆光可鉴。寺右数十武,度小桥,折而上,为锡杖泉。涓涓细流,虽大旱不竭。经流处,僧置一砂缸,挹注供爨。久之,水土锈结,蒲生其上,厚几数寸,竟不见缸质,因名蒲缸。倘可铲置研池炉足,古董家不秦汉不道矣。 李流芳《题法相山亭画》: 去年在法相,有送友人诗云:“十年法相松间寺,此日淹留却共君。忽忽送君无长物,半间亭子一溪云。”时与方回、孟?避暑竹阁,连夜风雨,泉声轰轰不绝。又有题扇头小景一诗:“夜半溪阁响,不知风雨歇。起视杳霭间,悠然见微月。” 一时会心,不知作何语。今日展此,亦自可思也。壬子十月大佛寺倚醉楼灯下题。

陶庵梦忆 · 卷三 · 兰雪茶

张岱
日铸者,越王铸剑地也。茶味棱棱,有金石之气。欧阳永叔曰:“两浙之茶,日铸第一。”王龟龄曰:“龙山瑞草,日铸雪芽。”日铸名起此。京师茶客,有茶则至,意不在雪芽也。 而雪芽利之,一如京茶式,不敢独异。三峨叔知松萝焙法,取瑞草试之,香扑冽。余曰:“瑞草固佳,汉武帝食露盘,无补多欲;日铸茶薮,‘牛虽瘠愤于豚上’也。”遂募歙人入日铸。 扚法、掐法、挪法、撒法、扇法、炒法、焙法、藏法,一如松萝。他泉瀹之,香气不出,煮禊泉,投以小罐,则香太浓郁。杂入茉莉,再三较量,用敞口瓷瓯淡放之,候其冷;以旋滚汤冲泻之,色如竹箨方解,绿粉初匀;又如山窗初曙,透纸黎光。取清妃白,倾向素瓷,真如百茎素兰同雪涛并泻也。 雪芽得其色矣,未得其气,余戏呼之“兰雪”。四五年后,“兰雪茶”一哄如市焉。越之好事者不食松萝,止食兰雪。兰雪则食,以松萝而纂兰雪者亦食,盖松萝贬声价俯就兰雪,从俗也。乃近日徽歙间松萝亦名兰雪,向以松萝名者,封面系换,则又奇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