讽赋

· 宋玉
楚襄王时,宋玉休归。唐勒谗之于王曰:「玉为人身体容冶,口多微词,出爱主人之女,入事大王,愿王疏之。」玉休还,王谓玉曰:「玉为人身体容冶,口多微词,出爱主人之女,入事寡人,不亦薄乎?」玉曰:「臣身体容冶,受之二亲;口多微词,闻之圣人。臣尝出行,仆饥马疲,正值主人门开,主人翁出,妪又到市,独有主人女在。女欲置臣,堂上太高,堂下太卑,乃更于兰房之室,止臣其中。中有鸣琴焉,臣援而鼓之,为《幽兰》、《白雪》之曲。主人之女,翳承日之华,披翠云之裘,更被白谷之单衫,垂珠步摇,来排臣户曰:『上客无乃饥乎?』为臣炊雕胡之饭,烹露葵之羹,来劝臣食,以其翡翠之钗,挂臣冠缨,臣不忍仰视。为臣歌曰:『岁将暮兮日已寒,中心乱兮勿多言。』臣复援琴而鼓之,为《秋竹》《积雪》之曲,主人之女又为臣歌曰:『内怵惕兮徂玉床,横自陈兮君之傍。君不御兮妾谁怨,日将至兮下黄泉。』」玉曰:「吾宁杀人之父,孤人之子,诚不忍爱主人之女。」王曰:「止止。寡人于此时,亦何能已也!
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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钓赋

宋玉
宋玉与登徒子偕受钓于玄洲,止而并见于楚襄王。登徒子曰:「夫玄洲,天下之善钓者也,愿王观焉。」王曰:「其善柰何?」登徒子对曰:「夫玄洲钓也,以三寻之竿,八丝之线,饵若蛆寅,钩如细针,以出三赤之鱼于数仞之水中,岂可谓无术乎?夫玄洲,芳水饵,挂缴钩,其意不可得。退而牵行,下触清泥,上则波《风易》,玄洲因水势而施之,颉之颃之,委纵收敛,与鱼沉浮。及其解弛也。因而获之。」襄王曰:「善。」 宋玉进曰:「今察玄洲之钓,未可谓能持竿也,又乌足为大王言乎!」王曰:「子之所谓善钓者何?」玉曰:「臣所谓善钓者,其竿非竹,其纶非丝,其钩非针,其饵非寅也。」王曰:「愿遂闻之。」玉对曰:「昔尧、舜、汤、禹之钓也,以圣贤为竿,道德为纶,仁义为钩,禄利为饵,四海为池,万民为鱼。钓道微矣,非圣人其孰能察之?」王曰:「迅哉说乎!其钓不可见也。」宋玉对曰:「其钓易见,王不察尔。昔殷汤以七十里,周文以百里,兴利除害,天下归之,其饵可谓芳矣;南面而掌天下,历载数百,到今不废,其纶可谓纫矣;群生浸其泽,民氓畏其罚,其钩可谓抅矣;功成而不隳,名立而不改,其竿可谓强矣!若夫竿折轮绝,饵坠钩决,波涌鱼失,是则夏桀、商纣不通夫钓术也。今察玄洲之钓也,左挟鱼,右执槁竿,立于横污之涯,倚乎杨柳之间,精不离乎鱼喙,思不出乎鲋鳊,形容枯槁,神色憔悴,乐不役勤,获不当费,斯乃水滨之役夫也已,君王又何称焉?王若建尧、舜之洪竿,摅禹、汤之修纶,投之于渎,视之于海,漫漫群生,孰非吾有?其为大王之钓,不亦乐乎!」

招魂

宋玉
上无所考此盛德兮,长离殃而愁苦。帝告巫阳曰:「有人在下,我欲辅之。 魂魄离散,汝筮予之!”」巫阳对曰:「掌㝱。上帝其命难从。 若必筮予之,恐后之谢,不能复用。」巫阳焉乃下招曰:魂兮归来! 去君之恒干,何为四方些?舍君之乐处,而离彼不祥些! 十日代出,流金铄石些。彼皆习之,魂往必释些。归来兮! 不可以托些。 蝮蛇蓁蓁,封狐千里些。雄虺九首,往来鯈忽,吞人以益其心些。 归来兮!不可以久淫些。 旋入雷渊,爢散而不可止些。𡴘而得脱,其外旷宇些。 赤蚁若象,玄蜂若壶些。五谷不生,丛菅是食些。其土烂人,求水无所得些。 彷徉无所倚,广大无所极些。归来兮!恐自遗贼些。 归来兮!不可以久些。 一夫九首,拔木九千些。豺狼从目,往来侁侁些;悬人以娭,投之深渊些。 致命于帝,然后得瞑些。归来!往恐危身些。 君无下此幽都些。土伯九约,其角觺觺些。敦脢血拇,逐人駓駓些。 参目虎首,其身若牛些。此皆甘人,归来!恐自遗灾些。 招具该备,永啸呼些。魂兮归来!反故居些。天地四方,多贼奸些。 像设君室,静闲安些。高堂邃宇,槛层轩些。层台累榭,临高山些。 网户朱缀,刻方连些。冬有穾厦,夏室寒些。川谷径复,流潺湲些。 光风转蕙,泛崇兰些。经堂入奥,朱尘筵些。砥室翠翘,挂曲琼些。 翡翠珠被,烂齐光些。蒻阿拂壁,罗帱张些。纂组绮缟,结琦璜些。 九侯淑女,多迅众些。盛鬋不同制,实满宫些。容态好比,顺弥代些。 弱颜固植,謇其有意些。姱容修态,縆洞房些。蛾眉曼睩,目腾光些。 靡颜腻理,遗视矊些。 红壁沙版,玄玉梁些。仰观刻桷,画龙蛇些。坐堂伏槛,临曲池些。 芙蓉始发,杂芰荷些。紫茎屏风,文缘波些。文异豹饰,侍陂陁些。 轩辌既低,步骑罗些。兰薄户树,琼木篱些。魂兮归来! 何远为些? 大苦咸酸,辛甘行些。肥牛之腱,臑若芳些。和酸若苦,陈吴羹些。 胹鳖炮羔,有柘浆些。鹄酸臇凫,煎鸿鸧些。露鸡臛蠵,厉而不爽些。 粔籹蜜饵,有饧餭些。瑶浆蜜勺,实羽觞些。挫糟冻饮,酎清凉些。 华酌既陈,有琼浆些。归来反故室,敬而无妨些。肴羞未通,女乐罗些。 陈钟按鼓,造新歌些。《涉江》《采菱》,发《扬荷》些。美人既醉,朱颜酡些。 娭光眇视,目曾波些。被文服纤,丽而不奇些。长发曼鬋,艳陆离些。 二八齐容,起郑舞些。衽若交竿,抚案下些。竽瑟狂会,搷鸣鼓些。 宫庭震惊,发激楚些。吴歈蔡讴,奏大吕些。士女杂坐,乱而不分些。 放陈组缨,班其相纷些。郑卫妖玩,来杂陈些。激楚之结,独秀先些。 晋制犀比,费白日些。铿钟摇簴,揳梓瑟些。娱酒不废,沉日夜些。 兰膏明烛,华镫错些。结撰至思,兰芳假些。人有所极,同心赋些。 酎饮尽欢,乐先故些。魂兮归来!反故居些。 路贯庐江兮,左长薄,倚沼畦瀛兮,遥望博。青骊结驷兮,齐千乘,悬火延起兮,玄颜烝。 步及骤处兮,诱骋先,抑骛若通兮,引车右还。与王趋梦兮,课后先。 君王亲发兮,惮青兕,朱明承夜兮,时不可以淹。皋兰被径兮,斯路渐。 湛湛江水兮,上有枫,目极千里兮,伤春心。魂兮归来哀江南!

风赋

宋玉
楚襄王游于兰台之宫,宋玉、景差侍。有风飒然而至,王乃披襟而当之,曰:“快哉此风!寡人所与庶人共者邪?”宋玉对曰:“此独大王之风耳,庶人安得而共之!” 王曰:“夫风者,天地之气,溥畅而至,不择贵贱高下而加焉。今子独以为寡人之风,岂有说乎?”宋玉对曰:“臣闻于师:枳句来巢,空穴来风。其所托者然,则风气殊焉。” 王曰:“夫风始安生哉?”宋玉对曰:“夫风生于地,起于青蘋之末。侵淫溪谷,盛怒于土囊之口。缘泰山之阿,舞于松柏之下,飘忽淜滂,激扬熛怒。耾耾雷声,回穴错迕。蹶石伐木,梢杀林莽。至其将衰也,被丽披离,冲孔动楗,眴焕粲烂,离散转移。故其清凉雄风,则飘举升降。乘凌高城,入于深宫。邸华叶而振气,徘徊于桂椒之间,翱翔于激水之上。将击芙蓉之精。猎蕙草,离秦蘅,概新夷,被荑杨,回穴冲陵,萧条众芳。然后徜徉中庭,北上玉堂,跻于罗帏,经于洞房,乃得为大王之风也。故其风中人状,直憯凄惏栗,清凉增欷。清清泠泠,愈病析酲,发明耳目,宁体便人。此所谓大王之雄风也。” 王曰:“善哉论事!夫庶人之风,岂可闻乎?”宋玉对曰:“夫庶人之风,塕然起于穷巷之间,堀堁扬尘,勃郁烦冤,冲孔袭门。动沙堁,吹死灰,骇溷浊,扬腐馀,邪薄入瓮牖,至于室庐。故其风中人状,直憞溷郁邑,殴温致湿,中心惨怛,生病造热。中唇为胗,得目为蔑,啗齰嗽获,死生不卒。此所谓庶人之雌风也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