淮南子 · 地形训

汉 · 刘安
地形之所载,六合之间,四极之内,照之以日月,经之以星辰,纪之以四时, 要之以太岁,天地之间,九州八极,土有九山,山有九塞,泽有九薮,风有八等, 水有六品。 何谓九州?东南神州曰农土,正南次州曰沃土,西南戎州曰滔土,正西州 曰并土,正中冀州曰中土,西北台州曰肥土,正北州曰成土,东北薄州曰隐土, 正东阳州曰申土。 何谓九山?会稽、泰山、王屋、首山、太华、岐山、太行、羊肠、孟门。 何谓九塞?曰太汾、渑厄、荆阮、方城、肴阪、井陉、令疵、句注、居庸。 何谓九薮?曰越之具区,楚之云梦泽,秦之阳纟于,晋之大陆,郑之圃田,宋 之孟诸,齐之海隅,赵之钜鹿,燕之昭余。 何谓八风?东北曰炎风,东方曰条风,东南曰景风,南方曰巨风,西南曰凉 风,西方曰<风>风,西北曰丽风,北方曰寒风。 何谓六水?曰河水、赤水、辽水、黑水、江水、淮水。 阖四海之内,东西二万八千里,南北二万六千里,水道八千里,通谷其名川 六百,陆径三千里。禹乃使太章步自东极,至于西极,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 五步。使竖亥步自北极,至于南极,二亿三万三千五百里七十五步。凡鸿水渊薮 ,自三百仞以上,二亿三万三千五百五十里,有九渊。 禹乃以息土填洪水以为 名山,掘昆仑虚以下地,中有增城九重,其高万一千里百一十四步二尺六寸。上 有木禾,其修五寻,珠树、玉树、?8树、不死树在其西,沙棠、琅在其东,绛 树在其南,碧树、瑶树在其北。?9有四百四十门,门间四里,里间九纯,纯丈五 尺。?9有九井玉横,维其西北之隅,北门开以内不周之风,倾宫、旋室、县圃、 凉风、樊桐在昆仑阊阖之中,是其疏圃。疏圃之池,浸之黄水,黄水三周复其原, 是谓丹水,饮之不死。河水出昆仑东北陬,贯渤海,入禹所导积石山,赤水出其 东南陬,西南注南海丹泽之东。赤水之东,弱水出自穷石,至于合黎,余波入于 流沙,绝流沙南至南海。洋水出其西北陬,入于南海羽民之南。凡四水者,帝之 神泉,以和百药,以润万物。 昆仑之丘,或上倍之,是谓凉风之山,登之而不死。或上倍之,是谓悬圃, 登之乃灵,能使风雨。或上倍之,乃维上天,登之乃神,是谓太帝之居。扶木在 阳州,日之所费。建木在都广,众帝所自上下,日中无景,呼而无响,盖天地 之中也。若木在建木西,末有十日,其华照下地。 九州之大,纯方千里,九州之外,乃有八寅,亦方千里。自东北方曰大泽, 曰无通;东方曰大渚,曰少海;东南方曰具区,曰元泽;南方曰大梦,曰浩泽; 西南方曰渚资,曰丹泽;西方曰九区,曰泉泽;西北方曰大夏,曰海泽;北方曰 大冥,曰寒泽。凡八寅。八泽之云,是雨九州。 八寅之外,而有八,亦方千里,自东北方曰和丘,曰荒土;东方曰棘林, 曰桑野;东南方曰大穷,曰众女;南方曰都广,曰反户;西南方曰焦侥,曰炎土; 西方曰金丘,曰沃野;西北方曰一目,曰沙所;北方曰积冰,曰委羽。凡八之 气,是出寒暑,以合八正,必以风雨。 八之外,乃有八极,自东北方曰方土之山,曰苍门;东方曰东极之山,曰 开明之门;东南方曰波母之山,曰阳门;南方曰南极之山,曰暑门;西南方曰编 驹之山,曰白门;西方曰西极之山,曰阊阖之门;西北方曰不周之山,曰幽都之 门;北方曰北极之山,曰寒门。凡八极之云,是雨天下;八门之风,是节寒暑。 八、八寅、八泽之云,以雨九州而和中土。 东方之美者,有医毋闾之于琪焉;东南方之美者,有会稽之竹箭焉;南 方之美者,有梁山之犀象焉;西南方之美者,有华山之金石焉。西方之美者,有 霍山之珠玉焉;西北方之美者,有昆仑之球琳琅焉。北方之美者,有幽都之筋 角焉;东北方之美者,有斥山之文皮焉;中央之美者,有岱岳以生五谷桑麻,鱼 盐出焉。 凡地形,东西为纬,南北为经,山为积德,川为积刑,高者为生,下者为死, 丘陵为牡,谷为牝。水圆折者有珠,方折者有玉。清水有黄金,龙渊有玉英。 土地各以其类生,是故山气多男,泽气多女,障气多喑,风气多聋,林气多癃, 木气多伛,岸下气多肿,石气多力,险阻气多瘿,暑气多夭,寒气多寿,谷气多 痹,丘气多狂,衍气多仁,陵气多贪。轻土多利,重土多迟,清水音小,浊水音 大,湍水人轻,迟水人重,中土多圣人。皆象其气,皆应其类。故南方有不死之 草,北方有不释之冰,东方有君子之国,西方有形残之尸。寝居直梦,人死为鬼, 磁石上飞,云母来水,土龙致雨,燕雁代飞。蛤蟹珠龟,与月盛衰,是故坚土人 刚,弱土人肥,垆土人大,沙土人细,息土人美,毛土人丑。食水者善游能寒, 食土者无心而慧,食木者多力而,食草者善走而愚,食叶者有丝而蛾,食肉者 勇敢而悍,食气者神明而寿,食谷者知慧而夭。不食者不死而神。 凡人民禽兽万物贞虫,各有以生,或奇或偶,或飞或走,莫知其情,唯知通 道者,能原本之。天一地二人三,三三而九,九九八十一。一主日,日数十,日 主人,人故十月而生。八九七十二,二主偶,偶以承奇,奇主辰,辰主月,月主 马,马故十二月而生。七九六十三,三主斗,斗主犬,犬故三月而生。六九五十 四,四主时,时主彘,彘故四月而生。五九四十五,五主音,音主猿,猿故五月 而生。四九三十六,六主律,律主麋鹿,麋鹿故六月而生。三九二十七,七主星, 星主虎,虎故七月而生。二九十八,八主风,风主虫,虫故八月而化。鸟鱼皆生 于阴,阴属于阳,故鸟鱼皆卵生。鱼游于水,鸟飞于云,故立冬燕雀入海,化为 蛤。 万物之生而各异类,蚕食而不饮,蝉饮而不食,蜉蝣不饮不食,介鳞者夏食 而冬蛰,啮吞者八窍而卵生,嚼咽者九窍而胎生,四足者无羽翼,戴角者无上齿, 无角者膏而无前,有角者指而无后,昼生者类父,夜生者似母,至阴生牝,至阳 生牡。夫熊罴蛰藏,飞鸟时移。是故白水宜玉,黑水宜砥,青水宜碧,赤水宜丹, 黄水宜金,清水宜龟,汾水浊而宜麻,水通和而宜麦,河水中浊而宜菽,雒 水轻利而宜禾,渭水多力而宜黍,汉水重安而宜竹,江水肥仁而宜稻。平土之人, 慧而宜五谷。东方川谷之所注,日月之所出,其人兑形小头,隆鼻大口,鸢肩企 行,窍通于目,筋气属焉,苍色主肝,长大早知而不寿;其地宜麦,多虎豹。南 方,阳气之所积,暑湿居之,其人修形兑上,大口决此,窍通于耳,血脉属焉, 赤色主心,早壮而夭;其地宜稻,多兕象。西方高土,川谷出焉,日月入焉,其 人面末偻,修颈行,窍通于鼻,皮革属焉,白色主肺,勇敢不仁;其地宜黍, 多旄犀。北方幽晦不明,天之所闭也,寒水之所积也,蛰虫之所伏也,其人翕形 短颈,大肩下尻,窍通于阴,骨干属焉,黑色主肾,其人蠢愚,禽兽而寿;其地 宜菽,多犬马。中央四达,风气之所通,雨露之所会也,其人大面短颐,美须恶 肥,窍通于口,肤肉属焉,黄色主胃,慧圣而好治;其地宜禾,多牛羊及六畜。 木胜土,土胜水,水胜火,火胜金,金胜木,故禾春生秋死,菽夏生冬死, 麦秋生夏死,荠冬生中夏死。木壮,水老火生金囚土死;火壮,木老土生水囚金 死;土壮,火老金生木囚水死;金壮,土老水生火囚木死。音有五声,宫其主也; 色有五章,黄其主也;味有五变,甘其主也;位有五材,土其主也。是故炼土生 木,炼木生火,炼火生云,炼云生水,炼水反土。炼甘生酸,炼酸生辛,炼辛生 苦,炼苦生咸,炼咸反甘。变宫生徵,变徵生商,变商生羽,变羽生角,变角生 宫。是故以水和土,以土和火,以火化金,以金治木,木得反土。五行相治,所 以成器用。 凡海外三十五国,自西北至西南方,有修股民、天民、肃慎民、白民、沃民、 女子民、丈夫民、奇股民、一臂民、三身民;自西南至东南方,结胸民、羽民、 ん头国民、裸国民、三苗民、交股民、不死民、穿胸民、反舌民、豕喙民、凿齿 民、三头民、修臂民;自东南至东北方,有大人国、君子国、黑齿民、玄股民、 毛民、劳民;自东北至西北方,有踵民、句婴民、深目民、无肠民、柔利民、 一目民、无继民。雒棠、武人在西北陬,龙鱼在其南,有神二人连臂为帝候夜, 在其西南方,三珠树在其东北方,有玉树在赤水之上。昆仑、华丘在其东南方, 爰有遗玉,青马、视肉、杨桃、甘?10,甘华,百果所生。和丘在其东北陬,三桑、 无枝在其西,夸父、耽耳在其北方。夸父弃其策,是为邓林。昆吾丘在南方,轩 辕丘在西方,巫咸在其北方,立登保之山,谷、桑在东方,有在不周之北, 长女简翟,少女建疵。西王母在流沙之濒,乐民、闾,在昆仑弱水之洲。三危 在乐民西,宵明、烛光在河洲,所照方千里。龙门在河渊,湍池在昆仑,玄耀、 不周、申池在海隅。孟诸在沛。少室、太室在冀州。烛龙在雁门北,蔽于委羽之 山,不见日,其神人面龙身而无足。后稷垅在建木西,其人死复苏,其半鱼,在 其间。流黄、沃民在其北方三百里,狗国在其东。雷泽有神,龙身人头,鼓其腹 而熙。江出岷山,东流绝汉入海,左还北流,至于开母之北,右还东流,至于东 极。河出积石。睢出荆山。淮出桐柏山。睢出羽山。清漳出曷戾,浊漳出发包。 济出王屋。时、泗、沂、出?11、台、术。洛出猎山,汶出弗其,西流合于济。汉 出れ冢。泾出薄落之山。渭出鸟鼠同穴。伊出上魏。雒出熊耳。浚出华窍。维出 覆舟。汾出燕京。衽出熊。淄出目饴。丹水出高褚。股出焦山。镐出鲜于。 凉出茅庐、石梁,汝出猛山。淇出大号。晋出龙山结结,合出封羊。辽出砥石, 釜出景,岐出石桥,呼沱出鲁平,泥涂渊出山,维湿北流出于燕。 诸稽、摄提,条风之所生也;通视,明庶风之所生也;赤奋若,清明风之所 生也;共工,景风之所生也;诸比,凉风之所生也;皋稽,阊阖风之所生也;隅 强,不周风之所生也;穷奇,广莫风之所生也。?12生海人,海人生若菌,若菌生 圣人,圣人生庶人。凡?12者生于庶人。羽嘉生飞龙,飞龙生凤皇,凤皇生鸾鸟, 鸾鸟生庶鸟,凡羽者生于庶鸟。毛犊生应龙,应龙生建马,建马生麒鹿麟,麒麟 生庶兽,凡毛者,生于庶兽。介鳞生蛟龙,蛟龙生鲲鲠,锟鲠生建邪,建邪生庶 鱼,凡鳞者生于庶鱼。介潭生先龙,先龙生玄鼋,玄鼋生灵龟,灵龟生庶龟,凡 介者生于庶龟。爰湿生容,爰湿生于毛风,毛风生于湿玄,湿玄生于羽风, 羽风生Й介,Й介生鳞薄,鳞薄生爰介。五类杂种兴乎外,肖形而蕃。日 冯生阳阏,阳阏生乔如,乔如生干木,干木生庶木,凡根拔木者生于庶木。根拔 生程若,程若生玄玉,玄玉生醴泉,醴泉生皇辜,皇辜生庶草,凡根茇草者生于 庶草。海闾生屈龙,屈龙生容华,容华生<艹票>,<艹票>生萍藻,萍藻生浮草, 凡浮生不根茇者生于萍藻。 正土之气也,御乎埃天,埃天五百岁生缺,缺五百岁生黄埃,黄埃五百岁生 黄Е,黄Е五百岁生黄金,黄金千岁生黄龙,黄龙入藏生黄泉,黄泉之埃上为黄 云,阴阳相搏为雷,激扬为电,上者就下,流水就通,而合于黄海。 偏土之气,御乎清天,清天八百岁生青曾,青曾八百岁生青Е,青Е八百岁 生青金,青金八百岁生青龙,青龙入藏生青泉,青泉之埃上为青云,阴阳相薄为 雷,激扬为电,上者就下,流水就通,而合于青海。 壮士之气,御于赤天,赤天七百岁生赤丹,赤丹七百岁生赤Е,赤Е七百岁 生赤金,赤金千岁生赤龙,赤龙入藏生赤泉,赤泉之埃上为赤云,阴阳相薄为雷, 激扬为电,上者就下,流水就通,而合于赤海。 弱土之气,御于白天,白天九百岁生白,白九百岁生白Е,白Е九百岁 生白金,白金千岁生白龙,白龙入藏生白泉,白泉之埃上为白云,阴阳相薄为雷, 激扬为电,上者就下,流水就通,而合于白海。 牝土之气,御于玄天,玄天六百岁生玄砥,玄砥六百岁生玄Е,玄Е六百岁 生玄金,玄金千岁生玄龙,玄龙入藏生玄泉,玄泉之埃上为玄云,阴阳相薄为雷, 激扬为电,上者就下,流水就通,而合于玄海。
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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近塞上之人有善术者,马无故亡而入胡。人皆吊之,其父曰:“此何遽不为福乎?”居数月,其马将胡骏马而归。人皆贺之,其父曰:“此何遽不能为祸乎?”家富良马,其子好骑,堕而折其髀。人皆吊之,其父曰:“此何遽不为福乎?”居一年,胡人大入塞,丁壮者引弦而战。近塞之人,死者十九。此独以跛之故,父子相保。故福之为祸,祸之为福,化不可极深不可测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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汉
率性而行谓之道,得其天性谓之德。性失然后贵仁,道失然后贵义。是故仁 义立而道德迁矣,礼乐饰则纯朴散矣,是非形则百姓眩矣,珠玉尊则天下争矣。 凡此四者,衰世之造也,末世之用也。 夫礼者,所以别尊卑,异贵贱;义者,所以合君臣、父子、兄弟、夫妻、朋 友之际也。今世之为礼者,恭敬而忮;为义者,布施而德。君臣以相非,骨肉以 生怨,则失礼义之本也。故构而多责。夫水积则生相食之鱼,圭积则生自肉之兽, 礼义饰则生伪匿之本。夫吹灰而欲无眯,涉水而欲无濡,不可得也。古者,民童 蒙不知东西,貌不羡乎情,而言不溢乎行。其衣致暖而无文,其兵戈铢而无刃, 其歌乐而无转,其哭哀而无声。凿井而饮,耕田而食。无所施其美,亦不求得。 亲戚不相毁誉,朋友不相怨德。及至礼义之生,货财之贵,而诈伪萌兴,非誉相 纷,怨德并行。于是乃有曾参、孝己之美,而生盗跖、庄乔之邪。故有大路龙 旌,羽盖垂,结驷连骑,则必有穿窬拊楗,抽箕逾备之奸;有诡文繁绣,弱纟 易罗纨,必有菅ハ此,短褐不完者。故高下之相倾也,短修之相形也,亦明 矣。夫虾蟆为鹑,水虿为?19?20,皆生非其类,唯圣人知其化。夫胡人见? 不知其可以为布也;越人见毳,不知其可以为旃也。故不通于物者,难与言化。 昔太公望、周公旦受封而相见。太公问周公曰:“何以治鲁?”周公曰:“尊尊 亲亲。”太公曰:“鲁从此弱矣。”周公问太公曰:“何以治齐?”太公曰:“ 举贤而上功。”周公曰:“后世必有劫杀之君。”其后,齐日以大,至于霸,二 十四世而田氏代之;鲁日以削,至三十二世而亡。故《易》曰:“履霜,坚冰至。 ”圣人之见终始微言。故糟丘生乎象著,炮烙生乎热斗。子路扌登溺而受牛谢。 孔子曰:“鲁国必好救人于患。”子赣赎人,而不受金于府,孔子曰:“鲁国不 复赎人矣。”子路受而劝德,子赣让而止善。孔子之明,以小知大,以近知远, 通于论者也。 由此观之,廉有所在,而不可公行也。故行齐于俗,可随也;事周于能,易 为也。矜伪以惑世,伉行以违众,圣人不以为民俗。广厦阔屋,连闼通房,人之 所安也;鸟入之而忧。高山险阻,深林丛薄,虎豹之所乐也;人入之而畏。川谷 通原,积水重泉,鼋鼍之所便也;人入之而死。咸池、承云,九韶、六英,人之 所乐也;鸟兽闻之而惊。深溪峭岸,峻木寻枝,猿之所乐也;人上之而栗。形 殊性诡,所以为乐者,乃所以为哀;所以为安者,乃所以为危也。乃至天地之所 覆载,日月之所昭讠忌,使各便其性,安其居,处其宜,为其能。故愚者有所修, 智者有所不足。柱不可以摘齿,筐不可以持屋,马不可以服重,牛不可以追速, 铅不可以为刀,铜不可以为弩,铁不可以为舟,木不可以为釜。各用之于其所适, 施之于其所宜,即万物一齐,而无由相过。夫明镜便于照形,其于以函食,不如 箪;牺牛粹毛,宜于庙牲,其于以致雨,不若黑戾。 由此观之,物无贵贱。因其所贵而贵之,物无不贵也;因其所贱而贱之,物 无不贱也。夫玉璞不厌厚,角<角乔>不厌薄,漆不厌黑,粉不厌白。此四者相反 也,所急则均,其用一也。今之裘与蓑,孰急?见雨则裘不用,升堂则蓑不御, 此代为常者也。譬若舟、车、、肆、穷庐,故有所宜也。故老子曰“不上贤” 者,言不致鱼于木,沉鸟于渊。故尧之治天下也,舜为司徒,契为司马,禹为司 空,后稷为大田师,奚仲为工。其导万民也,水处者渔,山处者木,谷处者牧, 陆处者农。地宜其事,事宜其械,械宜其用,用宜其人,泽皋织网,陵阪耕田, 得以所有易所无,以所工易所拙。是故离叛者寡,而听从者众。譬若播棋丸于地, 员者走泽,方者处高,各从其所安,夫有何上下焉?若风之遇箫,忽然感之,各 以清浊应矣。夫猿得茂木,不舍而穴,犭亘犭各得垂防,弗去而缘。物莫避 其所利,而就其所害。是故邻国相望,鸡狗之音相闻,而足迹不接诸侯之境,车 轨不结千里之外者,皆各得其所安。 故乱国若盛,治国若虚,亡国若不足,存国若有余。虚者,非无人也,皆守 其职也;盛者,非多人也,皆徼于末也;有余者,非多财也,欲节事寡也;不足 者,非无货也,民躁而费多也。故先王之法籍,非所作也,其所因也。其禁诛, 非所为也,其所守也。凡以物治物者不以物,以睦;治睦者不以睦,以人;治人 者不以人,以君;治君者不以君,以欲;治欲者不以欲,以性;治性者不于性, 以德;治德者不以德,以道。原人之性,芜不得清明者,物或果之也。羌、 氐、翟,婴儿生皆同声,及其长也,虽重象狄是,不能通其言,教俗殊也。 今三月婴儿,生而徙国,则不能知其故俗。由此观之,衣服礼俗者,非人之性也, 所受于外也。 夫竹之性浮,残以为牒,束而投之水则沉,失其体也;金之性沉,托之于舟 上则浮,势有所支也。夫素之质白,染之以涅则黑;缣之性黄,染之以丹则赤。 人之性无邪,久湛于俗则易,易而忘本,合于若性。故日月欲明,浮云盖之,河 水欲清,沙石氵岁之。人性欲平,嗜欲害之,惟圣人能遗物而反己。夫乘舟而惑 者,不知东西,见斗极则寤矣。夫性,亦人之斗极也。有以自见也,则不失物之 情;无以自见,则动而惑营。譬若陇西之游,愈躁愈沉。孔子谓颜回曰:“吾服 汝也忘,而汝服于我也亦忘。虽然,汝虽忘乎吾,犹有不忘者存。”孔子知其本 也。夫纵欲而失性,动未尝正也,以治身则危,以治国则乱,以入军则破。是故 不闻道者,无以反性。故古之圣王,能得诸己,故令行禁止,名传后世,德施四 海。是故凡将举事,必先平意清神;神清意平,物乃可正。若玺之抑埴,正与之 正,倾与之倾。故尧之举舜也,决之于目;桓公之取甯戚也,断之于耳而已矣。 为是释术数而任耳目,其乱必甚矣。 夫耳目之可以断也,反情性也;听失于诽誉,而目淫于采色,而欲得事正, 则难矣。夫载哀者闻歌声而泣,载乐者见哭者而笑。哀可乐者,笑可哀者,载使 然也。是故贵虚。故水激则波兴,气乱则智昏;智昏不可以为政,波水不可以为 平。故圣王执一而勿失,万物之情既矣,四夷九州服矣。夫一者至贵,无适于天 下,圣人托于无适,故民命系矣。为仁者必以哀乐论之,为义者必以取予明之。 目所见不过十里,而欲遍照海内之民,哀乐弗能给也。无天下之委财,而欲遍瞻 万民,利不能足也。且喜怒哀乐,有感而自然者也。故哭之发于口,涕之出于目, 此皆愤于中而形于外者也。譬若水之下流,烟之上寻也。夫有孰推之者!故强哭 者虽病不哀。强亲者虽笑不和。情发于中而声应于外,故厘负羁之壶餐,愈于晋 献公之垂棘;赵宣孟之束脯,贤于智伯之大钟。故礼丰不足以效爱,而诚心可以 怀远。故公西华之养亲也,若与朋友处;曾参之养亲也,若事严主烈君;其于养, 一也。故胡人弹骨,越人契臂,中国歃血也。所由各异,其于信,一也。三苗ヮ 首,羌人括领,中国冠笄,越人赞刂<髟前>,其于服,一也。帝颛顼之法,妇人 不辟男子于路者,拂之于四达之衢。今之国都,男女切,肩摩于道,其于俗,一 也。故四夷之礼不同,皆尊其主而爱其亲,敬其兄;猃狁之俗相反,皆慈其子而 严其上。夫鸟飞成行,兽处成群,有孰教之!故鲁国服儒者之礼,行孔子之术。 地削名卑,不能亲近来远。越王勾践赞刂发文身,无皮弁笏之服,拘罢拒折之 容,然而胜夫差于五湖,南面而霸天下,泗上十二诸侯皆率九夷以朝。胡、貉、 匈奴之国,纵体拖发,箕倨反言,而国不亡者,未必无礼也。楚庄王裾衣博袍, 令行乎天下,遂霸诸侯。晋文君大布之衣,<爿羊>羊之裘,韦以带剑,威立于海 内。岂必邹、鲁之礼之谓礼乎! 是故入其国者从其俗,入其家者避其讳,不犯禁而入,不忤逆而进,虽之夷 狄徒倮之国,结轨乎远方之外,而无所困矣。礼者,实之文也;仁者,恩之效也。 故礼因人情而为之节文,而仁发忄并以见容。礼不过实,仁不溢恩也,治世之道 也。夫三年之丧,是强人所不及也,而以伪辅情也。三月之服,是绝哀而迫切之 性也。夫儒、墨不原人情之终始,而务以行相反之制,五纟衰之服,悲哀抱于情, 葬称于养,不强人之所不能为,不绝人之所能已,度量不失于适,诽誉无所由 生。古者非不知繁升降还之礼也,蹀采齐、肆夏之容也,以为旷日烦民而无所 用,故制礼足以佐实喻意而已矣。古者非不能陈钟鼓,盛管箫,扬干戚,奋羽旄, 以为费财乱政,制乐足以合欢宣意而已,喜不羡于音。非不能竭国麋民,虚府殚 财,含珠鳞施,纶组节束,追送死也,以为穷民绝业而无益于槁骨腐肉也,故葬 足以收敛盖藏而已。昔舜葬苍梧,市不变其肆;禹葬会稽之山,农不易其亩。 明乎生死之分,通乎侈侈俭之适者也。 乱国则不然,言与行相悖,情与貌相反,礼饰以烦,乐优以淫,崇死以害生, 久丧以招行,是以风俗浊于世,而诽誉萌于朝。是故圣人废而不用也。义者,循 理而行宜也;礼者,体情制文者也。义者宜也,礼者体也。昔有扈氏为义而亡, 知义而不知宜也;鲁治礼而削,知礼而不知体也。有虞氏之祀,其社用土,礼中 ニ,葬成亩,其乐咸池、承云、九韶,其服尚黄;夏后氏其社用松,祀户,葬< 爿啬>置た,其乐夏龠、九成、六佾、六列、六英,其服尚青;殷人之礼, 其社 用石,祀门,葬树松,其乐大、晨露,其服尚白;周人之礼,其社用栗,祀灶, 葬树柏,其乐大武、三象、棘下,其服尚赤。礼乐相诡,服制相反,然而皆不失 亲疏之恩,上下之伦。今握一君之法籍,以非传代之俗,譬由柱而调瑟也。故 明主制礼义而为衣,分节行而为带。衣足以覆形,从典坟,虚循挠,便身体,适 行步,不务于奇丽之容,隅眦之削;带足以结纽收衽,束牢连固,不亟于为文句 疏短之奚。故制礼义,行至德,而不拘于儒、墨。所谓明者,非谓其见彼也, 自见而已;所谓聪者,非谓闻彼也,自闻而已;所谓达者,非谓知彼也,自知而 已。是故身者,道之所托,身得则道得矣。道之得也,以视则明,以听则聪,以言 则公,以行则从。故圣人裁财制物也,犹工匠之斫削凿枘也,宰庖之切割分别也。 曲得其宜而不折伤。拙工则不然,大则塞而不入,小则窕而不周。动于心,枝于 手,而愈丑。夫圣人之斫削物也,剖之判之,离之散之;已淫已失,复揆以一; 既出其根,复归其门;已雕已琢,还反于朴。合而为道德,离而为仪表。其转入 玄冥,其散应无形。礼仪节行,又何以穷至治之本哉?世之明事者,多离道德之 本,曰:“礼义足以治天下。”此未可与言术也。 所谓礼义者,五帝三王之法籍风俗,一世之迹也。譬若刍狗土龙之始成,文 以青黄,绢以绮绣,缠以朱丝,尸祝衤匀ㄚ,大夫端冕,以送迎之。及其已用之 后,则壤土草蓟而已。夫有孰贵之!故当舜之时,有苗不服,于是舜修政偃兵, 执干戚而舞之。禹之时,天下大雨,禹令民聚土积薪,择丘陵而处之。武王伐纣, 载尸而行,海内未定,故不为三所之丧始。禹遭洪水之患,陂塘之事,故朝死而 暮葬。此皆圣人之所以应时耦变,见形而施宜者也。今之修干戚而笑插,知三 年非一日,是从牛非马,以徵笑羽也。以此应化,无以异于弹一弦而会棘下。夫 以一世之变,欲以耦化应时,譬犹冬被葛而夏被裘。夫一仪不可以百发,一衣不 可以出岁。仪必应乎高下,衣必迁乎寒暑。是故世异则事变,时移则俗易。故圣 人论世而立法,随时而举事。尚古之王,封于泰山,禅于梁父。七十余圣,法度 不同,非务相反也,时事异也。 是故不法其已成之法,而法其所以为法。所以为法者,与化推移者也。夫能 与化推移为人者,至贵在焉尔。故狐梁之歌可随也,其所以歌者,不可为也;圣 人之法可观也,其所以作法,不可原也;辩士之言可听也,其所以言,不可形也; 淳均之剑不可爱也,而欧冶之巧可贵也。今夫王乔、赤诵子,吹呕呼吸,吐故内 新,遗形去智,抱素反真,以游玄眇,上通云天。今欲学其道,不得其养气处神, 而放其一吐一吸,时诎时伸,其不能乘云升假,亦明矣。五帝三王,轻天下,细 万物,齐死生,同变化,抱大圣之心,以镜万物之情,上与神明为友,下与造化 为人。今欲学其道,不得其清明玄圣,而守其法籍宪令,不能为治,亦明矣。故 曰:“得十利剑,不若得欧冶之巧;得百走马,不若得伯乐之数。”朴至大者无 形状,道至妙者无度量。故天之圆也不得规,地之方也不得矩,往古来今谓之宙, 四方上下谓之宇,道在其间,而莫知其所。故其见不远者,不可与语大;其智不 闳者,不可与论至。昔者冯夷得道,以潜大川;钳且得道,以处昆仑。扁鹊以治 病,造父以御马;羿以之射,亻垂以之斫。所为者各异,而所道者一也。夫禀道 以通物者,无以相非也。譬若同陂而溉田,其受水均也。今屠牛而烹其肉,或以 为酸,或以为甘,煎熬燎炙,齐味万方,其本一牛之体。伐便冉豫章而剖梨 之,或为棺椁,或为柱梁,披断拨遂,所用万方,然一木之朴也。故百家之言, 指奏相反,其合道一体也。譬若丝、竹、金、石之会乐同也,其曲家异而不失于 体;伯乐、韩风、秦牙、管青,所相各异,其知马一也。故三皇五帝,法籍殊方, 其得民心均也。故汤入夏而用其法,武王入殷而行其礼,桀、纣之所以亡 , 而 汤、武之所以为治。 故剞劂销锯陈,非良工不能以制木;炉橐垂坊设,非巧冶不能以治金。屠 牛吐一朝解九牛,而刀可以剃毛;庖丁用刀十九年,而刀如新剖硎。何则?游乎 众虚之间。若夫规矩钩绳者,此巧之具也,而非所以巧也。故瑟无弦,虽师文不 能以成曲;徒弦,则不能悲。故弦,悲之具也;而非所以为悲也。若夫工匠之为 连钅几、运开,阴闭、眩错,入于冥冥之眇,神调之极,游乎心手众虚之间,而 莫与物为际者,父不能以教子。瞽师之放意相物,写神愈舞,而形乎弦者,兄不 能以喻弟。今夫为平者准也,为直者绳也。若夫不在于绳准之中,可以平直者, 此不共之术也。故叩宫而宫应,弹角而角动,此同音之相应也。其于五音无所比, 而二十五弦皆应,此不传之道也。故萧条者,形之君;而寂寞者,音之主也。 天下是非无所定,世各是其所是,而非其所非。所谓是与非各异,皆自是而 非人。由此观之,事有合于己者,而未始有是也;有忤于心者,而未始有非也。 故求是者,非求道理也,求合于己者也;去非者,非批邪施也,去忤于心者也。 忤于我,未必不合于人也;合于我,未必不非于俗也。至是之是无非,至非之非 无是,此真是非也。若夫是于此而非于彼,非于此而是于彼者,此之谓一是一非 也。此一是非,隅曲也;夫一是非,宇宙也。今吾欲择是而居之,择非而去之, 不知世之所谓是非者,不知孰是孰非。老子曰:“治大国若烹小鲜。”为宽裕者 曰勿数挠,为刻削者曰致其咸酸而已矣。晋平公出言而不当,师旷举琴而撞之, 跌衽宫壁,左右欲涂之,平公曰:“舍之,以此为寡人失。”孔子闻之曰:“平 公非不痛其体也,欲来谏者也。”韩子闻之曰:“臣失礼而弗诛,是纵过也。有 以也,夫平公之不霸也。”故宾有见人于宓子者,宾出,宓子曰:“子之宾独有 三过。望我而笑,是扌蹇也;谈语而不称师,是返也;交浅而言深,是乱也。” 宾曰:“望君而笑,是公也;谈语而不称师,是通也;交浅而言深,是忠也。” 故宾之容,一体也,或以为君子,或以为小人,所自视之异也。故趣舍合,即言 忠而益亲;身疏,即谋当而见疑。亲母为其子治扌乞秃,而血流至耳,见者以为 其爱之至也;使在于继母,则过者以为嫉也。事之情一也,所从观者异也。从城 上视牛如羊,视羊如豕,所居高也。窥面于盘水则员,于杯则隋,面形不变其故, 有所员、有所隋者,所自窥之异也。今吾虽欲正身而待物,庸遽知世之所自窥我 者乎?若转化而与世竞走,譬犹逃雨也,无之而不濡。常欲在于虚,则有不能为 虚矣。若夫不为虚而自虚者,此所慕而不能致也。故通于道者如车轴,不运于己, 而与毂致千里,转无穷之原也。不通于道者若迷惑,告以东西南北,所居聆聆, 一曲而辟,然忽不得,复迷惑也。故终身隶于人,辟若亻见之见风也,无须臾之 间定矣。故圣人体道反性,不化以待化,则几于免矣。 治世之体易守也,其事易为也,其礼易行也,其责易偿也。是以人不兼官, 官不兼事,士农工商,乡别州异,是故农与农言力,士与士言行,工与工言巧, 商与商言数。是以士无遗行,农无废功,工无苦事,商无折货,各安其性,不得 相干。故伊尹之兴土功也,修胫者使之跖,强脊者使之负土,眇者使之准,伛 者使之涂,各有所宜,而人性齐矣。胡人便于马,越人便于舟,异形殊类,易事 而悖,失处而贱,得势而贵。圣人总而用之,其数一也。夫先知远见,达视千里, 人才之隆也,而治世不以责于民;博闻强志,口辩辞给,人智之美也,而明主不 以求于下;敖世轻物,不污于俗,士之伉行也,而治世不以为民化;神机阴闭, 剞劂无迹,人巧之妙也,而治世不以为民业。故苌弘、师旷,先知祸福,言无遗 策,而不可与众同职也;公孙龙折辩抗辞,别同异,离坚白,不可与众同道也。 北人无择非舜而自投清泠之渊,不可以为世仪。鲁般、墨子以木为鸢而飞之,三 日不集,而不可使为工也。故高不可及者,不可以为人量;行不可逮者,不可以 为国俗。夫挈轻重不失铢两,圣人弗用,而县之乎铨衡;视高下不差尺寸,明主 弗任,而求之乎浣准。何则?人才不可专用,而度量可世传也。故国治可与愚守 也,而军制可与权用也。夫待、飞兔而驾之,则世莫乘车;待西施、毛嫱而为 配,则终身不家矣。然非待古之英俊,而人自足者,因所有而并用之。夫骐骥千 里,一日而通;驽马十舍,旬亦至之。由是观之,人材不足专恃,而道术可公行 也。乱世之法,高为量而罪不及,重为任而罚不胜,危为禁而诛不敢。民困于三 责,则饰智而诈上,犯邪而干免。故虽峭法严刑,不能禁其奸。何者?力不足也。 故谚曰:“鸟穷则蜀,兽穷则{角牛},人穷则诈。”此之谓也。 道德之论,譬犹日月也。江南河北,不能易其指;驰骛千里,不能易其处。 趋舍礼俗,犹室宅之居也,东家谓之西家,西家谓之东家,虽皋陶为之理,不能 定其处。故趋舍同,诽誉在俗;意行钧,穷达在时。汤、武之累行积善,可及也; 其遭桀、纣之世,天授也。今有汤、武之意,而无桀、纣之时,而欲成霸王之业, 亦不几矣。昔武王执戈秉钺以伐纣胜殷,笏杖殳以临朝。武王既没,殷民叛之。 周公践东宫,履乘石,摄天子之位,负而朝诸侯,放蔡叔,诛管叔,克殷残商, 祀文王于明堂,七年而致政成王。夫武王先武而后文,非意变也,以应时也;周 公放兄诛弟,非不仁也,以匡乱也。故事周于世则功成,务合于时则名立。昔齐 桓公合诸侯以乘车,退诛于国以斧钺;晋文公合诸侯以革车,退行于国以礼义。 桓公前柔而后刚,文公前刚而后柔。然而令行乎天下,权制诸侯钧者,审于势之 变也。颜阖,鲁君欲相之而不肯,使人以币先焉,凿培而遁之,为天下显武。使 遇商鞅、申不害,刑及三族,又况身乎! 世多称古之人而高其行,并世有与同者,而弗知贵也。非才下也,时弗宜也。 故六骐骥、四是,以济江河,不若木便者,处世然也。是故立功之人,简 于行而谨于时。今世俗之人,以功成为贤,以胜患为智,以遭难为愚,以死为戆。 吾以为各致其所极而已。王子比干,非不知箕子被发佯狂以免其身也,然而乐直 行尽忠以死节,故不为也。伯夷、叔齐,非不能受禄任官以致其功也,然而乐离 世伉行以绝众,故不务也。许由、善卷,非不能抚天下、宁海内以德民也,然而 羞以物滑和,故弗受也。豫让、要离,非不知乐家室、安妻子以偷生也,然而乐 推诚行,必以死主,故不留也。今从箕子视比干,则愚矣;从比干视箕子,则卑 矣;从管、晏视伯夷,则戆矣;从伯夷视管、晏,则贪矣。趋舍相非,嗜欲相反, 而各乐其务,将谁使正子?曾子曰:“击舟水中,鸟闻之而高翔,鱼闻之而渊藏。 ”故所趋各异,而皆得所便。故惠子从车百乘,以过孟诸,庄子见之,弃其余鱼。 鹈胡饮水数斗而不足,鳝鲔入口若露而死。智伯有三晋而欲不澹,林类、荣启期, 衣若县衰而意不慊。由此观之,则趣行各异,何以相非也! 夫重生者不以利害己,立节者见难不苟免,贪禄者见利不顾身,而好名者非 义不苟得。此相为论,譬犹冰炭钩绳也。何时而合!若以圣人为之中,则兼覆而 并之,未有可是非者也。夫飞鸟主巢,狐狸主穴,巢者巢成而得栖焉,穴者穴成 而得宿焉。趋舍行义,亦人之所栖宿也。各乐其所安,致其所庶,谓之成人。 故以道论者,总而齐之。治国之道,上无苛令,官无烦治,士无伪行,工无淫巧, 其事经而不扰,其器完而不饰。乱世则不然,为行者相揭以高,为礼者相矜以伪, 车舆极于雕琢,器用逐于刻镂。求货者争难得以为宝,诋文者处烦挠以为慧,争 为亻危辩,久稽而不诀,无益于治。工为奇器,历岁而后成,不周于用。故神农 之法曰:“丈夫丁壮而不耕,天下有受其饥者;妇人当年而不织,天下有受其寒 者。”故身自耕,妻亲织,以为天下先。其导民也,不贵难得之货,不器无用之 物。是故其耕不强者,无以养生;其织不强者,无以掩形。有余不足,各归其身。 衣食饶溢,奸邪不生,安乐无事,而天下均平。故孔丘、曾参无所施其善;孟贲、 成荆,无所行其威。 衰世之俗,以其知巧诈伪,饰众无用,贵远方之货,珍难得之财,不积于养 生之具。浇天下之淳,析天下之朴,牿服马牛以为牢。滑乱万民,以清为浊,性 命飞扬,皆乱以营。贞信漫澜,人失其情性。于是乃有翡翠犀象、黼黻文章以乱 其目;刍豢黍粱、荆吴芬馨以监其口;钟鼓管箫、丝竹金石以淫其耳;趋舍行 义、礼节谤议以营其心。于是百姓糜沸豪乱,暮行逐利,烦浇浅,法与义相非, 行与利相反。虽十管仲,弗能治也。且富人则车舆衣纂锦,马饰傅旄象,帷幕茵 席,绮绣绦组,青黄相错,不可为象。贫人则夏被褐带索,含菽饮水以充肠,以 支暑热;冬则羊裘解扎,短褐不掩形,而炀灶口。故其为编户齐民无以异,然贫 富之相去也,犹人君与仆虏,不足以论之。夫乘奇技、伪邪施者,自足乎一世之 间;守正修理,不苟得者,不免乎饥寒之患。而欲民之去末反本,由是发其原而 壅其流也。夫雕琢刻镂,伤农事者也;锦绣纂组,害女工者也。农事废,女工伤, 则饥之本而寒之原也。夫饥寒并至,能不犯法干诛者,古今未闻也。故仕鄙在时 不在行,利害在命不在智。夫败军之卒,勇武遁逃,将不能止也;胜军之陈,怯 者死行,惧不能走也。故江河决,沉一乡,父子兄弟相遗而走,争升陵阪,上高 丘,轻足先升,不能相顾也。世乐志平,见邻国之人溺,尚犹哀之,又况亲戚乎! 故身安则恩及邻国,志为之灭;身危则忘亲戚,而人不能解也。游者不能拯溺, 手足有所急也;灼者不能救火,身体有所痛也。夫民有余即让,不足则争,让则 礼义生,争则暴乱起。扣门求水,莫弗与者,所饶足也;林中不卖薪,湖上不鬻 鱼,所有余也。故物丰则欲省,求澹则争止。秦王之时,或人菹子,利不足也; 刘氏持政,独夫收孤,财有余也。故世治则小人守政,而利不能诱也;世乱则君 子为奸,而法弗能禁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