凤凰台上忆吹箫

宋 · 李清照
香冷金猊,被翻红浪,起来慵自梳头。任宝奁尘满,日上帘钩。生怕离怀别苦,多少事、欲说还休。新来瘦,非干病酒,不是悲秋。 休休,这回去也,千万遍《阳关》,也则难留。念武陵人远,烟锁秦楼。惟有楼前流水,应念我、终日凝眸。凝眸处,从今又添,一段新愁。
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

注释

凤凰台上忆吹箫:词牌名。此调始见于《晁氏琴趣外篇》。 金猊(ní):狮形铜香炉。 红浪:红色被铺乱摊在床上,有如波浪。 慵:懒。 宝奁(lián):华贵的梳妆镜匣。 干:关涉。 也则:依旧。 阳关:语出《阳关三叠》。王维《送元二使安西》诗:「渭城朝雨浥轻尘,客舍青青柳色新。劝君更尽一怀酒,西出阳关无故人。」后据此诗谱成《阳关三叠》,为唐宋时的送别之曲。此处泛指离歌。 武陵人远:沈祖棻《宋词赏析》:「武陵」,在宋词、元曲中有两个含义:一是指陶渊明《桃花源记》中的渔夫故事;一是指刘义庆《幽明录》中的刘、阮故事。此处借指爱人去的远方。韩琦《点绛唇》词:「武陵凝睇,人远波空翠。」 秦楼:即凤台,相传春秋时秦穆公女弄玉与其夫萧史乘凤飞升之前的住所。冯延巳《南乡子》词「烟锁秦楼无限事。」 烟锁秦楼:总谓独居妆楼。 眸(móu):指瞳神。《说文》:「目童(瞳)子也。」指眼珠。《景岳全书·卷二十七》引龙木禅师语曰:「……人有双眸,如天之有两曜,乃一身之至宝,聚五脏之精华。」

赏析

明·杨慎批点本《草堂诗馀·卷四》:「欲说还休」与「怕伤郎、又还休道」同意。端的为著甚的?(评「新来瘦」以下三句) 明·茅映《词的·卷四》:出自然,无一字不佳。 明李攀龙《草堂诗馀隽·卷二》:(眉批)非病酒,不悲秋,都为苦别瘦。又:水无情于人,人却有情于水。(评语)写出一腔临别心神。而新瘦新愁,真如秦女楼头,声声有和鸣之奏。 明·沈际飞《草堂诗馀正集·卷三》:懒说出,妙。瘦为甚的,尤妙。「千万遍」,痛甚。转转折折,忤合万状。清风朗月,陡化为楚雨巫云;阿阁洞房,立变成离亭别墅。至文也。 明·李廷机《草堂诗馀评林·卷三》:宛转见离情别意,思致巧成。 明·陆云龙《词菁·卷二》:满楮情至语,岂是口头禅。 明·徐士俊《古今词统·卷十二》:亦是林下风,亦是闺中秀。 明·竹溪主人《风韵情词·卷五》:雨洗梨花,泪痕有在;风吹柳絮,愁思成团。易安此词颇似之。 清·邹袛谟《倚声初集·卷十六》:清照原阕,独此作有元曲意。阮亭(王士祯)此和不但与古人合缝无痕,殆戛戛上之。清照而在,当悲暮年颓唐矣。 清·王又华《古今词论》节录《〈掞天词〉序》:张祖望曰「词虽小道,第一要辨雅俗。结构天成,而中有艳语、隽语、奇语、豪语、苦语、痴语、没要紧语,如巧匠运斤,毫无痕迹,方为妙手。」古词中如……「惟有楼前流水,应念我、终日凝眸」……痴语也……此类甚多,略拈出一二……」 清·陈廷焯《云韶集·卷十》:此种笔墨,不减耆卿、叔原,而清俊疏朗过之。「新来瘦」三语,婉转曲折,煞是妙绝。笔致绝佳,馀韵尤胜。 刘乃昌《李清照词鉴赏》:……柳永写离情,细密有馀,蕴藉不足。李清照吸收了柳词精微细密之长,而以典重之笔出之。如柳永《凤栖梧》中:「酒力渐浓春思荡,鸳鸯绣被翻红浪」,虽刻画工致,但失之轻浮:李清照把「被翻红浪」化用入词,与「香冷金猊」相配合,不仅笔力工,含蕴厚,且词格变得蕴藉典重。词的沉挚、曲折、典重,容易导向密丽晦暗,李清照这首词却又以语言平易、意脉贯串见长。所用几个典故,既贴切自然,又如盐溶于水,浑化不涩,以此又具有疏畅的特点…… 王延梯、聂在富《百家唐宋词新话》:情真意切是这首词艺术上取得成功的基础。词人现身说法,直抒实感,故词中妙语实为感情的自然流露、浑然大成,是「天真之词」,非「人工之词」。以离别为苦本是人之常情,而李清照夫妇恩爱至深,又多次分离,这就使她对离别之苦有更深的体会。写这首词时词人已识尽了离愁的滋味,她不是「为赋新词强说愁」。凭过去的经验,她想像得出空闺独守的寂苦,以致使她以「惜别」到「生怕」离别。过去分别虽然也愁,但她往往是不甘寂寞,或泛舟以遣愁,或借酒以浇愁,而今却是事不想做,话不愿说,只是沉默不语。感情沉静得多了,也复杂得多了,作品也就格外含蓄曲折。 蔡厚示《李清照作品赏析集》:这首词……处处都流露出她对丈夫的一片真情。调子虽然嫌低沉一点,但还是能使读者体会到她对生活的热爱和对幸福的向往。在当时理学家大力倡导封建礼教和漠视妇女地位的宋代,李清照敢于如此直率地表达自己的感情和欲望,不能不说是有点儿反抗性格。……李清照以「闺闱文笔自记」(余正燮语)其深层的精神意识活动,又如此密致、大胆,自远非其他男性词人所能及。 陈祖美《读李清照作品心解》:这首词有更加丰富细腻的情愫,这种情愫往往是一个身闭闺闱的女子特有的,没有直接生活感受的作家很难写出这种情深意绵的作品。

相关推荐

金石录后序

李
李清照
宋
右《金石录》三十卷者何?赵侯德父所著书也。取上自三代,下迄五季,钟、鼎、甗、鬲、盘、匜、尊、敦之款识,丰碑大碣、显人晦士之事迹,凡见于金石刻者二千卷,皆是正伪谬,去取褒贬,上足以合圣人之道,下足以订史氏之失职者,皆载之,可谓多矣。 呜呼!自王播、元载之祸,书画与胡椒无异;长舆、元凯之病,钱癖与传癖何殊?名虽不同,其惑一也。 余建中辛巳,始归赵氏。时先君作礼部员外郎,丞相作吏部侍郎,侯年二十一,在太学作学生。赵、李族寒,素贫俭,每朔望谒告出,质衣,取半千钱,步入相国寺,市碑文、果实归;相对展玩咀嚼,自谓葛天氏之民也。后二年,出仕宦,便有饭蔬衣綀,穷遐方绝域,尽天下古文奇字之志。日就月将,渐益堆积。丞相居政府,亲旧或在馆阁,多有亡诗、逸史,鲁壁、汲冢所未见之书,遂尽力传写;浸觉有味,不能自已。后或见古今名人书画,一代奇器,亦复脱衣市易。尝记崇宁间,有人持徐熙《牡丹图》,求钱二十万。当时虽贵家子弟,求十万钱岂易得耶?留信宿,计无所出而还之。夫妇相向惋怅者数日。 后屏居乡里十年,仰取俯拾,衣食有馀。连守两郡,竭其俸入,以事铅椠。每获一书,即同共勘校,整集签题。得书画、彝鼎,亦摩玩舒卷,指摘疵病,夜尽一烛为率。故能纸札精致,字画完整,冠诸收书家。余性偶强记,每饭罢,坐归来堂烹茶,指堆积书史,言某事在某书某卷第几页第几行,以中否角胜负,为饮茶先后。中即举杯大笑,至茶倾覆怀中,反不得饮而起。甘心老是乡矣,故虽处忧患困穷,而志不屈。 收书既成,归来堂起书库大橱,簿甲乙,置书册。如要讲读,即请钥上簿,关出卷联,或少损污,必惩责揩完涂改,不复向时之坦夷也。是欲求适意而憀栗。余性不耐,始谋食去重肉,衣去重采,首无明珠翡翠之饰,室无涂金刺绣之具,遇书史百家字不刓阙,本不讹谬者,辄市之,储作副本。自来家传《周易》、《左氏传》,故两家者流,文字最备。于是几案罗列,枕席枕藉,意会心谋,目往神授,乐在声色狗马之上。 至靖康丙午岁,侯守淄川。闻金人犯京师,四顾茫然,盈箱溢箧,且恋恋,且怅怅,知其必不为己物矣。建炎丁未春三月,奔太夫人丧南来。既长物不能尽载,乃先去书之重大印本者,又去画之多幅者,又去古器之无款识者,后又去书之监本者,画之平常者,器之重大者。凡屡减去,尚载书十五车。至东海,连舻渡淮,又渡江,至建康。青州故第,尚锁书册什物,用屋十馀间,期明年春再具舟载之。十二月,金人陷青州,凡所谓十馀屋者,已皆为煨烬矣。 建炎戊申秋九月,侯起复知建康府。己酉春三月罢,具舟上芜湖,入姑孰,将卜居赣水上。夏五月,至池阳。被旨知湖州,过阙上殿,遂驻家池阳,独赴召。六月十三日,始负担,舍舟坐岸上,葛衣岸巾,精神如虎,目光烂烂射人,望舟中告别。余意甚恶,呼曰﹕“如传闻城中缓急,奈何?”戟手遥应曰﹕“从众,必不得已,先去辎重,次衣被,次书册卷轴,次古器,独所谓宗器者,可自负抱,与身俱存亡,勿忘也。”遂驰马去。途中奔驰,冒大暑,感疾,至行在,病痁。七月末,书报卧病。余惊怛,念侯性素急,奈何病痁。或热,必服寒药,疾可忧。遂解舟下,一日夜行三百里。比至,果大服茈胡、黄芩药,疟且痢,病危在膏肓。余悲泣,仓皇不忍问后事。八月十八日,遂不起。取笔作诗,绝笔而终,殊无分香卖屦之意。 葬毕,余无所之。朝廷已分遣六宫,又传江当禁渡。时犹有书二万卷,金石刻二千卷,器皿、茵褥可待百客,他长物称是。余有大病,仅存喘息。事势日迫,念侯有妹婿任兵部侍郎,从会在洪州,遂遣二故吏先送行李往投之。冬十二月,金人陷洪州,遂尽委弃,所谓连舻渡江之书,又散为云烟矣。独馀少轻小卷轴书帖,写本李、杜,韩、柳集,《世说》,《盐铁论》,汉、唐石刻副本数十轴,三代鼎、鼐十数事,南唐写本书数箧,偶病中把玩,搬在卧内者,岿然独存。 上江既不可往,又虏势叵测,有弟迒,敕局删定官,遂往依之。到台,台守已遁。之剡,出睦,又弃衣被,走黄岩,雇舟入海,奔行朝。时驻跸章安。从御舟海道之温,又之越。庚戌十二月,放散百官,遂之衢。绍兴辛亥春三月,复赴越。壬子,又赴杭。 先侯疾亟时,有张飞卿学士,携玉壶过视侯,便携去,其实玟也。不知何人传道,遂妄言有颁金之语。或传亦有密论列者。余大惶怖,不敢言,亦不敢遂已,尽将家中所有铜器等物,欲赴外廷投进。到越,已移幸四明。不敢留家中,并写本书寄剡。后官军收叛卒,取去,闻尽入故李将军家。所谓“岿然独存”者,无虑十去五六矣。惟有书画砚墨可五七簏,更不忍置他所,常有卧榻下,手自开阖。 在会稽,卜居士民钟氏舍,忽一夕,穴壁负五簏去。余悲恸不得活,重立赏收赎。后二日,邻人钟复皓出十八轴求赏,故知其盗不远矣。万计求之,其馀遂牢不可出。今知尽为吴说运使贱价得之。所谓“岿然独存”者,乃十去其七八。所有一二残零不成部帙书册,三数种平平书帖,犹复爱惜如护头目,何愚也邪﹗ 今日忽阅此书,如见故人。因忆侯在东莱静治堂,装卷初就,芸签缥带,来十卷作一帙。每日晚,吏散,辄校勘二卷,跋题一卷。此二千卷,有题跋者五百卷耳。今手泽如新,而墓木已拱,悲夫﹗ 昔萧绎江陵陷没,不惜国亡而毁裂书画﹔杨广江都倾覆,不悲身死而复取图书。岂人性之所著,生死不能忘欤?或者天意以余菲薄,不足以享此尤物邪﹖抑亦死者有知,犹斤斤爱惜,不肯留人间邪?何得之艰而失之易也﹗ 呜呼﹗余自少陆机作赋之二年,至过蘧瑗知非之两岁,三十四年之间,忧患得失,何其多也﹗然有有必有无,有聚必有散,乃理之常。人亡弓,人得之,又胡足道?所以区区记其终始者,亦欲为后世好古博雅者之戒云。 绍兴二年玄黓岁,壮月朔甲寅,易安室题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