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庵梦忆 · 卷二 · 鲁藩烟火

· 张岱
兖州鲁藩烟火妙天下。烟火必张灯,鲁藩之灯,灯其殿、灯其壁、灯其楹柱、灯其屏、灯其座、灯其宫扇伞盖。诸王公子、宫娥僚属、队舞乐工,尽收为灯中景物。及放烟火,灯中景物又收为烟火中景物。天下之看灯者,看灯灯外;看烟火者,看烟火烟火外。未有身入灯中、光中、影中、烟中、火中,闪烁变幻,不知其为王宫内之烟火,亦不知其为烟火内之王宫也。殿前搭木架数层,上放“黄蜂出窠”、“撒花盖顶”、“天花喷礴”。四旁珍珠帘八架,架高二丈许,每一帘嵌孝、悌、忠、信、礼、义、廉、耻一大字。每字高丈许,晶映高明。下以五色火漆塑狮、象、橐驼之属百余头,上骑百蛮,手中持象牙、犀角、珊瑚、玉斗诸器,器中实“千丈菊”、“千丈梨”诸火器,兽足蹑以车轮,腹内藏人。旋转其下,百蛮手中瓶花徐发,雁雁行行,且阵且走。移时,百兽口出火,尻亦出火,纵横践踏。端门内外,烟焰蔽天,月不得明,露不得下。看者耳目攫夺,屡欲狂易,恒内手持之。 昔者有一苏州人,自夸其州中灯事之盛,曰:“苏州此时有烟火,亦无处放,放亦不得上。”众曰:“何也?”曰:“此时天上被烟火挤住,无空隙处耳!”人笑其诞。于鲁府观之,殆不诬也。
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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西湖梦寻 · 卷五 · 西湖外景 · 火德庙

张岱
火德祠在城隍庙右,内为道士精庐。北眺西冷,湖中胜概,尽作盆池小景。南北两峰如研山在案,明圣二湖如水盂在几。窗棂门槔凡见湖者,皆为一幅图画。小则斗方,长则单条,阔则横披,纵则手卷,移步换影。若遇韵人,自当解衣盘礴。画家所谓水墨丹青,淡描浓抹,无所不有。昔人言“一粒粟中藏世界,半升铛里煮山川”,盖谓此也。火居道士能为阳羡书生,则六桥三竺,皆是其鹅笼中物矣。 张岱《火德祠》诗: 中郎评看湖,登高不如下。千顷一湖光,缩为杯子大。 余爱眼界宽,大地收隙罅。瓮牖与窗棂,到眼皆图画。 渐入亦渐佳,长康食甘蔗。数笔倪云林,居然胜荆、夏。 刻画非不工,淡远长声价。余爱道士庐,宁受中郎骂。

西湖梦寻 · 卷三 · 西湖中路 · 葛岭

张岱
葛岭者,葛仙翁稚川修仙地也。仙翁名洪,号抱朴子,句容人也。从祖葛玄,学道得仙术,传其弟子郑隐。洪从隐学,尽得其秘。上党鲍玄妻以女。咸和初,司徒导招补主簿,干宝荐为大著作,皆同辞。闻交趾出丹砂,独求为勾漏令。行至广州,刺史郑岳留之,乃炼丹于罗浮山中。如是者积年。一日,遗书岳曰:“当远游京师,克期便发。”岳得书,狼狈往别,而洪坐至日中,兀然若睡,卒年八十一。举尸入棺,轻如蝉蜕,世以为尸解仙去。智果寺西南为初阳台,在锦坞上,仙翁修炼于此。台下有投丹井,今在马氏园。宣德间大旱,马氏?井得石匣一,石瓶四。匣固不可启。瓶中有丸药若芡实者,啖之,绝无气味,乃弃之。施渔翁独啖一枚,后年百有六岁。浚井后,水遂淤恶不可食,以石匣投之,清洌如故。 祁豸佳《葛岭》诗: 抱朴游仙去有年,如何姓氏至今传。 钓台千古高风在,汉鼎虽迁尚姓严。 勾漏灵砂世所稀,携来烹炼作刀圭。 若非渔子年登百,几使还丹变井泥。 平章甲第半湖边,日日笙歌入画船。 循州一去如烟散,葛岭依然还稚川。 葛岭孤山隔一丘,昔年放鹤此山头。 高飞莫出西山缺,岭外无人勿久留。

陶庵梦忆 · 序

张岱
陶庵国破家亡,无所归止,披发入山,駴駴为野人。故旧见之,如毒药猛兽,愕窒不敢与接。作《自挽诗》,每欲引决,因《石匮书》未成,尚视息人世。然瓶粟屡罄,不能举火,始知首阳二老,直头饿死,不食周粟,还是后人妆点语也。 饥饿之余,好弄笔墨。因思昔人生长王谢,颇事豪华,今日罹此果报:以笠报颅,以蒉报踵,仇簪履也。以衲报裘,以苎报絺,仇轻暖也。以藿报肉,以粝报<米长>,仇甘旨也。以荐报床,以石报枕,仇温柔也。以绳报枢,以瓮报牖,仇爽垲也。以烟报目,以粪报鼻,仇香艳也。以途报足,以囊报肩,仇舆从也。种种罪案,从种种果报中见之。 鸡鸣枕上,夜气方回。因想余生平,繁华靡丽,过眼皆空,五十年来,总成一梦。今当黍熟黄粱,车旋蚁穴,当作如何消受。遥思往事,忆即书之,持问佛前,一一忏悔。不次岁月,异年谱也;不分门类,别志林也。偶拈一则,如游旧径,如见故人,城郭人民,翻用自喜。真所谓痴人前不得说梦矣。 昔有西陵脚夫为人担酒,失足破其瓮。念无以偿,痴坐伫想曰:“得是梦便好!”一寒士乡试中式,方赴鹿鸣宴,恍然犹意未真,自啮其臂曰:“莫是梦否?”一梦耳,惟恐其非梦,又惟恐其是梦,其为痴人则一也。 余今大梦将寤,犹事雕虫,又是一番梦呓。因叹慧业文人,名心难化,政如邯郸梦断,漏尽钟鸣,卢生遗表,犹思摹榻二王,以流传后世,则其名根一点,坚固如佛家舍利,劫火猛烈,犹烧之不失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