文心雕龙 · 史传

南北朝 · 刘勰
开辟草昧,岁纪绵邈,居今识古,其载籍乎?轩辕之世,史有苍颉,主文之职,其来久矣。《曲礼》曰∶“史载笔。”史者,使也。执笔左右,使之记也。古者左史记事者,右史记言者。言经则《尚书》,事经则《春秋》也。唐虞流于典谟,商夏被于诰誓。洎周命维新,姬公定法,三正以班历,贯四时以联事。诸侯建邦,各有国史,彰善瘅恶,树之风声。自平王微弱,政不及雅,宪章散紊,彝伦攸斁。 昔者夫子闵王道之缺,伤斯文之坠,静居以叹凤,临衢而泣麟,于是就太师以正《雅》、《颂》,因鲁史以修《春秋》。举得失以表黜陟,征存亡以标劝戒;褒见一字,贵逾轩冕;贬在片言,诛深斧钺。然睿旨幽隐,经文婉约,丘明同时,实得微言。乃原始要终,创为传体。传者,转也;转受经旨,以授于后,实圣文之羽翮,记籍之冠冕也。 及至纵横之世,史职犹存。秦并七王,而战国有策。盖录而弗叙,故即简而为名也。汉灭嬴项,武功积年。陆贾稽古,作《楚汉春秋》。爰及太史谈,世惟执简,子长继志,甄序帝勣。比尧称典,则位杂中贤;法孔题经,则文非玄圣。故取式《吕览》,通号曰纪。纪纲之号,亦宏称也。故《本纪》以述皇王,《列传》以总侯伯,《八书》以铺政体,《十表》以谱年爵,虽殊古式,而得事序焉。尔其实录无隐之旨,博雅弘辩之才,爱奇反经之尤,条例踳落之失,叔皮论之详矣。 及班固述汉,因循前业,观司马迁之辞,思实过半。其《十志》该富,赞序弘丽,儒雅彬彬,信有遗味。至于宗经矩圣之典,端绪丰赡之功,遗亲攘美之罪,征贿鬻笔之愆,公理辨之究矣。观夫左氏缀事,附经间出,于文为约,而氏族难明。及史迁各传,人始区详而易览,述者宗焉。及孝惠委机,吕后摄政,班史立纪,违经失实,何则?庖牺以来,未闻女帝者也。汉运所值,难为后法。牝鸡无晨,武王首誓;妇无与国,齐桓著盟;宣后乱秦,吕氏危汉:岂唯政事难假,亦名号宜慎矣。张衡司史,而惑同迁固,元平二后,欲为立纪,谬亦甚矣。寻子弘虽伪,要当孝惠之嗣;孺子诚微,实继平帝之体;二子可纪,何有于二后哉? 至于《后汉》纪传,发源《东观》。袁张所制,偏驳不伦;薛谢之作,疏谬少信。若司马彪之详实,华峤之准当,则其冠也。及魏代三雄,记传互出。《阳秋》、《魏略》之属,《江表》、《吴录》之类。或激抗难征,或疏阔寡要。唯陈寿《三志》,文质辨洽,荀张比之于迁固,非妄誉也。 至于晋代之书,系乎著作。陆机肇始而未备,王韶续末而不终,干宝述《纪》,以审正得序;孙盛《阳秋》,以约举为能。按《春秋经传》,举例发凡;自《史》、《汉》以下,莫有准的。至邓粲《晋纪》,始立条例。又摆落汉魏,宪章殷周,虽湘川曲学,亦有心典谟。及安国立例,乃邓氏之规焉。 原夫载籍之作也,必贯乎百氏,被之千载,表征盛衰,殷鉴兴废,使一代之制,共日月而长存,王霸之迹,并天地而久大。是以在汉之初,史职为盛。郡国文计,先集太史之府,欲其详悉于体国也。阅石室,启金匮,裂帛,检残竹,欲其博练于稽古也。是立义选言,宜依经以树则;劝戒与夺,必附圣以居宗。然后诠评昭整,苛滥不作矣。 然纪传为式,编年缀事,文非泛论,按实而书。岁远则同异难密,事积则起讫易疏,斯固总会之为难也。或有同归一事,而数人分功,两记则失于复重,偏举则病于不周,此又铨配之未易也。故张衡摘史班之舛滥,傅玄讥《后汉》之尤烦,皆此类也。 若夫追述远代,代远多伪。公羊高云“传闻异辞”,荀况称“录远详近”,盖文疑则阙,贵信史也。然俗皆爱奇,莫顾实理。传闻而欲伟其事,录远而欲详其迹。于是弃同即异,穿凿傍说,旧史所无,我书则传。此讹滥之本源,而述远之巨蠹也。至于记编同时,时同多诡,虽定、哀微辞,而世情利害。勋荣之家,虽庸夫而尽饰;迍败之士,虽令德而嗤埋,吹霜煦露,寒暑笔端,此又同时之枉,可为叹息者也!故述远则诬矫如彼,记近则回邪如此,析理居正,唯素心乎! 若乃尊贤隐讳,固尼父之圣旨,盖纤瑕不能玷瑾瑜也;奸慝惩戒,实良史之直笔,农夫见莠,其必锄也:若斯之科,亦万代一准焉。至于寻繁领杂之术,务信弃奇之要,明白头讫之序,品酌事例之条,晓其大纲,则众理可贯。然史之为任,乃弥纶一代,负海内之责,而赢是非之尤。秉笔荷担,莫此之劳。迁、固通矣,而历诋后世。若任情失正,文其殆哉! 赞曰∶ 史肇轩黄,体备周孔。世历斯编,善恶偕总。 腾褒裁贬,万古魂动。辞宗邱明,直归南董。
写景 思乡 唐诗三百首

注释

草:粗,创。昧:不明。 绵:长远。邈(miǎo秒):久远。 轩辕:指黄帝,传说中的古代帝王。 史:史官,仓颉(jié节):传为黄帝时的左史,文字的创始者。 《曲礼》:儒家经典《礼记》中的一篇。 史载笔:孔颖达疏:“‘史’谓国史,书录王事者。王若举动,史必书之,王若行往,则史载书具而从之也。”笔:这里泛指记事的用具。 左右:有的版本没有这两个字。可能是衍(yǎn演)文,不译。 使:令。《白虎通·记过彻膳之义》中说:“所以谓之史何?明王者使为之也。 左史记事者,右史记言者:有的本子无二“者”字。左、右史的不同,古代有两种说法:《汉书·艺文志》说:“左史记言,右史记事。”《礼记·玉藻》说:“动则左史书之,言则右史书之。”《太平御览》卷六○三录刘勰此文,则作“左史记言,右史书事”。译文据《太平御览》。 典、谟:指《尚书》中的《尧典》、《皋陶(gāoyáo高摇)谟》等。 诰、誓:指《尚书》中的《甘誓》、《汤诰》等。 周命维新:《诗经·大雅·文王》中说:“周虽旧邦,其命维新。”维新:乃新。指从周文王时开始革新。 姬(jī机)公:指周公,名旦,周武王的弟弟。法:指史书记事之法。西晋杜预在《春秋左氏传序》中说:《春秋》的体例是“周公之垂法”。 紬(chōu抽):抽引。这里是以紬缉比喻对历数的运算。三正:指夏、商、周三代的历法。正:正月。班:分、列。 联事:指记载史事。联:系。上两句即杜预《左传序》中所说:“因其历数,附其行事。” 彰善瘅(dàn但)恶,树之风声:这两句是借用《尚书·毕命》中的原话。瘅:憎恨。 平王:周平王,周幽王之子。周代自平王起进入东周,周朝开始走上衰落时期。 雅:《诗经》中有《大雅》、《小雅》。这里是以《雅》诗中反映太平盛世的作品来指西周兴盛时期。东周以后走向衰微,所以说“政不及雅”。 宪章:法度。紊(wěn稳):乱。 彝(yí宜):永久的,经常的。攸(yōu优):语词。斁(dù度):败坏。 夫子:孔子。闵(mǐn敏):忧。 伤斯文:《论语·子罕》中说,孔子曾叹息:“天之将伤斯文也。”斯:此。文:指礼乐等西周文化。静居:闲居,指孔子周游各国后,晚年闲居鲁国。 叹凤:《论语·子罕》中说,孔子叹息:“凤鸟不至,……吾已矣夫!”传说凤凰出现,表示天下太平。孔子看不见凤凰出现,所以叹息自己也完了。 衢:大路。这里指五父衢,在今山东曲阜东南。《孔丛子·记问》中讲到鲁人“樵于野而获兽焉,众莫之识,以为不祥,弃之五父之衢”。孔子听说后,前往认出是麒麟,便哭泣说:“麟出则死,吾道穷矣!” 太师:乐官的首领。《论语·八佾(yì义)》中有孔子和鲁国太师论乐的记载。《雅》《颂》:指雅乐和颂乐的乐曲。《论语·子罕》中说,孔子从卫国回到鲁国后,校正了雅、颂乐曲。 《春秋》:我国最早的一部编年史。《孟子·滕文公下》中说:“世衰道微,……孔子惧,作《春秋》。”东汉赵岐在《孟子章句》中注这段话说,孔子是“因鲁史记”以作《春秋》,即根据鲁国的史书写成《春秋》。 黜陟(chùzhì触志):人材的进退升降。 征:验证。标:表明。 褒(bāo包):称赞。 逾:超过。轩冕(miǎn免):指高级官位。轩:有帷幕的车。冕:礼帽。 钺(yuè月):似斧的兵器。 睿(ruì瑞):深明。存亡:有的版本无此二字,从句意看,当是衍文。 婉约:简练。婉:简约。 丘明:左丘明,与孔子同时的人,相传是《左传》的作者,但唐宋以来很多人有怀疑。 微言:精微之言。 原始要(yāo腰)终:这是借用《周易·系辞》中的话,指全面探究事物的始末。原:追溯。要:约会,这里有联系的意思。 传体:解释经书的意义叫“传”,记述人物生平事迹的历史著作也叫“传”。《左传》的“传”属前者,史传的“传”属后者,刘勰这里是混而为一了。 羽翮(hé河):翅翼,喻指辅佐。翮:羽毛的茎。 从(zòng纵)横之世:指战国时期。当时苏秦主张东方六国(齐、楚、燕、韩、赵、魏)联合起来抗秦,叫做“合纵”;张仪主张六国和秦国和解,叫做“连横”。从:同纵。 并:合,统一。七王:即七国。 战国有策:刘向《战国策序》说,因其内容主要是战国时游说(shuì睡)之士所献策谋,所以称为《战国策》。 叙:编次。 简:竹简,也称策或简策。《春秋左氏传序》疏:“蔡邕《独断》曰,‘策者,简也。’……单执一札,谓之为简,连编诸简,乃名为策。” 赢(yíng营):秦王的姓。项:项羽。 陆贾:西汉初年文人。他的《楚汉春秋》今不存。稽:查考。 爰(yuán元):于是。太史谈:指司马谈,汉武帝时的太史令(史官)。他是司马迁的父亲。 执简:指担任史官职务。 子长:司马迁的字。他是西汉著名史学家、文学家。 甄(zhēn真):审查。勣(jī机):功业。 典:指《尚书》中的《尧典》。 孔:孔子。经:指《春秋》。《史记·自序》中说,壶遂曾把《史记》比作《春秋》。 元圣:即玄圣,指孔子。 《吕览》:即《吕氏春秋》。其中有十二纪、八览、六论。刘勰认为《史记》中的本纪是模仿《吕氏春秋》中的纪。《史记·大宛(yuān冤)传》讲到《禹本纪》,有人认为《禹本纪》才是司马迁所本。但从《大宛传》中引到《禹本纪》的内容,以及司马迁所说“至《禹本记》、《山海经》所有怪物,余不敢言之也”来看,刘勰的说法较为可信。 纪纲:法纪政纲。《史记·五帝本纪》索引:“纪者,记也。……而帝王书称纪者,言为后代纲纪也。” 本纪:《史记》中有十二本纪,记述帝王事迹,如《五帝本纪》、《夏本纪》等。 列传:《史记》中有七十列传,记述政治、军事、文化各方面重要人物的生平事迹,如《屈原列传》、《李将军列传》等。总侯伯:这应指记述诸侯王事迹的“世家”而言,《史记》中有三十世家,如《赵世家》、《楚元王世家》等。这里的“列传以总侯伯”,与《史记》不符,可能是文字上有脱漏。 八书:《史记》中有《礼书》、《乐书》等八书。铺:陈列。 十表:《史记》中有《三代世表》、《十二诸侯年表》等十表。谱:叙录。 反经:违反儒家经典。尤:过失。 踳(chuǎn喘》:据《说文》同“舛”,错乱。 叔皮:班彪的字,他是东汉初年历史家、作家,《后汉书·班彪传》载有他的《史记论》。刘勰以上所评《史记》优劣的话,大多见于《史记论》,但有的并未讲到。所以,主要应看作刘勰自己对《史记》的观点。 班固:字孟坚,东汉著名史学家、文学家。《汉》:指《汉书》。 因循前业:班固《汉书》沿用了《史记》和班彪《史记后传》的部分体例和史料。因循:沿袭,依照。 思实过半:指得益甚多,《周易·系辞下》中说:“知者观其彖(tuàn团去)辞,则思过半矣。”孔颖达疏:“言聪明知达之士,观此卦下彖辞,则能思虑有益,以过半矣。” 十志:《汉书》中有《律历志》、《礼乐志》等十志。该:兼,备。 赞:《汉书》纪、传的末尾常有一段“赞曰”,说明作者对该篇所述人物事件的意见。序:《汉书》表、志的前面常有一段类似序文的说明。 彬彬(bīn宾):文质兼备的样子。 矩(jǚ举):画方形的器具,这里引申为模仿、学习。 端绪:指条理。赡(shàn扇):富足。 遗亲攘美:《汉书》中有些是班固的父亲班彪写的,可是班固都算为自己的作品。遗:抛弃。攘:窃取。傅玄的《傅子》中说:“班固《汉书》,因父得成。遂没不言彪,殊异司马迁也。”(《全晋文》卷五十) 征贿鬻(yù玉)笔:指班固写《汉书》,有接受贿赂的错误。征:求。鬻:卖。愆(qiān千):过失。《史通·曲笔》中也有“班固受金而始书”的传说。 公理:仲长统的字。他是汉末著名学者。以上意见,可能是他在《昌言》中讲的。《昌言》今不全,《全后汉文》卷八十八、八十九辑得部分残文。究:穷尽。 左氏:指左丘明的《左传》。缀(zhuì坠):连结。 间出:偶然出现。 氏族:指重要历史人物。 述:循,继。宗:尊重。 孝惠:指西汉惠帝刘盈。委机:抛弃国家大事。 吕后:指汉高祖刘邦的皇后吕雉(zhì志)。摄(shè设)政:代理执政。汉惠帝死后,吕后临朝听政,在位八年。 班:指班固的《汉书》。史:指司马迁的《史记》。立纪:《汉书》中有《高后纪》,《史记》中有《吕后本纪》。 违经:违背正常。 庖(páo袍)牺:即伏牺,传为神农氏之前的古代帝王。 值:逢,遇。 牝(pìn聘)鸡:母鸡。无晨:不晨鸣。这是喻指妇女不能掌管国家大事。 武王:周武王。誓:指《尚书·牧誓》所载周武王的誓辞,“牝鸡无晨”就是这个誓辞中的话。 与(yù玉):参与。 齐桓:指齐桓公。《谷梁传·僖公九年》载齐桓公和诸侯订盟,其中讲到“毋使妇人与国事”。 宣后:宣太后,秦昭王的母亲。秦武王死后,昭王年幼,宣太后自治事,任魏冉(宣大后的异父弟)为政,威震秦国。宣太后理政期间,用魏冉、白起等,对秦国的强大起过一定作用。刘勰所谓“乱秦”,完全从封建正统观念出发。 假:指代摄政事。 张衡:字平子,东汉科学家、文学家。司史:《后汉书·张衡传》说张衡曾“专事东观”,进行《东观汉记》的补缀工作。 迁、固:司马迁、班固。 元帝王后:汉元帝之后王政君,汉平帝九岁即帝位,她曾临朝听政。《后汉书·张衡传》中说,张衡上书主张“宜为元后本纪”。 寻:探讨。子弘:汉惠帝子刘弘,吕后临朝期间,曾立为帝。伪:指不是惠帝张后所生。《史记·吕后本纪》中说:“宣平侯女为孝惠皇后,时无子,详(佯)为有身,取美人子名之,杀其母,立所名子为太子。” 要:总。嗣:后代。 孺子:指刘婴,汉宣帝的玄孙,平帝死后立为皇太子,号“孺子”。微:当时刘婴只有两岁。 二后:指汉高祖吕后和汉元帝王后。刘勰认为吕后摄政时,代表汉王朝的是刘弘,元帝王后临朝时,继承皇权的是孺子刘婴,只能为刘弘、刘婴立本纪,而不应给吕后、王后立本纪。 东观:东汉王朝藏书和编修史书的地方。刘珍、李尤等人的《东观汉记》就在东观编成,载光武帝以后的东汉历史。 袁:指袁山松,东晋文人,著有《后汉书》。张:指张莹(yíng营),东晋文人,著有《后汉南纪》。两书今均残缺不全。 驳:杂乱。伦:常理。 薛:指薛莹,字道言,三国时吴国文人,曾著《后汉纪》。谢:指谢承,字伟平,也是吴国文人,曾著《后汉书》。两书今均不全。 司马彪:字绍统,西晋文人,曾著《续汉书》,今不全。其中“志”的部分,附于范晔(yè夜)《后汉书》之中。 华峤(qiáo桥):字叔骏,西晋文人,曾著《后汉书》,今不全。 三雄:指魏、蜀、吴三国。 互出:相继出现。 《阳秋》:指东晋孙盛的《魏氏春秋》。《魏略》:魏国鱼豢(huàn换)著。两书均不存,《三国志》等书的注中引到这两书的部分资料。 《江表》:西晋虞溥的《江表传》。《吴录》:西晋张勃著。两书均不存,《三国志》等书的注中保存部分残文。 激:激切。抗:对抗,指不同于时俗的观点。《晋书·孙盛传》中说:“殷浩擅名一时,与抗论者,惟盛而已。”征:证验。 疏阔:粗疏,不精密。 陈寿,字承祚(zuò坐),西晋史学家。《三志》:陈寿的《三国志》。 洽(qià恰):和润。 荀:指荀勖(xù续),字公曾,西晋文人。张:指张华,字茂先,西晋文学家。《华阳国志·后贤志》中说:“《三国志》……中书监荀勖、令张华深爱之,以班固、史迁,不足方也。” 繁:应作“系”,译文据“系”字。系:统属,这里指隶属。著作:官职名,晋代设置著作郎,专任史书编撰。 陆机:字士衡,西晋文学家。曾著《晋纪》,今不存。肇(zhào照):开始,指撰写西晋初的历史。 王韶:王韶之,字休泰,南朝宋代文人。曾著《晋纪》,今不存。续末:指撰写东晋末年历史。但只写到义熙九年,下距晋亡还有七年,所以说“不终”。 干宝:字令升,东晋吏学家、小说家。曾著《晋纪》,今不全。 审:推求。序:次序。 《阳秋》:指《晋阳秋》,今不存。 举例发凡:指编写史书原则所订的体例。《春秋》有五例,《左传》有五十几例。 准的:标准,指凡例所作规定。 邓璨:应为邓粲,东晋文人。他的《晋纪》今不存。 始立条例:据《史通·序例》,干宝的《晋纪》已“远述丘明,重立凡例”,邓粲、孙盛都是在干宝之后才立凡例的。 宪章:取法,学习。 湘川:湖南湘水。这里指邓粲,他是长沙人。曲:指曲折偏僻之地。 安国:孙盛字安国。 规:法度,指孙盛写史书是取法邓粲。 百氏:指诸子百家。《汉书·叙传下》说《汉书》是“纬六经,缀道纲;总百氏,赞篇章”。 被:及。 殷鉴:殷人灭夏,殷之子孙以夏亡为借鉴。 制:这里泛指典章、文物、制度。 霸:诸侯国之强大称雄者,如齐桓公、晋文公等春秋五霸。 郡国:汉初兼用郡县制和分封制,诸侯国和郡县并存。这里指全国各地政权机构。文计:文件、账目等。 体国:指全国的重要规划。体:分。 石室、金匮(guì桂):汉代收藏国家重要图书文件的地方。 帛:丝织物,这里帛书。 竹:竹简。 练:熟悉。 与夺:取舍。 宗:本。 昭:明白。整:齐、正。 苛:烦,细。滥:不实。 密:近,切合。 讫(qì气):完结。 功:同工,指事。 铨(quán全):衡量。 摘:选取。《后汉书·张衡传》说,张衡上疏,指出司马迁、班固史书中的十多处错误。舛(chuǎn喘):差错。滥:不恰当。 傅玄:字休奕(yì意),西晋文学家。《后汉》:指《东观汉记》。据《晋书·傅玄传》,傅玄在《傅子》中曾对“三史”进行评论。“三史”指《史记》、《汉书》和《东观汉记》。《隋书·经籍志》说《东观汉记》所记是从光武帝到灵帝的事。 公羊高:战国时齐国人,传为《公羊传》的作者。 传闻异辞:这是《公羊传·隐公元年》中的话。 荀况:战国时著名思想家。 录远略近:据《荀子·非相》的原文:“传者久则论略,近则论详。”这四字应为“录近略远”。 阙:缺。 穿凿:牵强附会。 讹(é俄):错误。 蠹(dù度):蛀虫。 诡(guǐ轨):欺诈。 定、哀微辞:《公羊传·定公元年》中曾说:“定、哀多微辞。”定、哀:鲁定公、鲁哀公,和孔子同时的鲁国国君,孔子写《春秋》,对他们有“微辞”,指对其过失不明言,而用隐讳委婉的话来说。 庸夫:平庸的人。 迍(zhūn谆):困难。 令德:美德。嗤(chī吃):讥笑。 理欲:这两个字是衍文。吹霜喣(xǔ许)露:指随意褒贬。霜:寒。煦:吹。露:温润。“吹霜”指对“迍败之士”的贬抑,“煦露”喻对“勋荣之家”的吹捧。 寒:即上句的“吹霜”。暑:即上句的“煦露”。 在:曲。 矫:假造。 回邪:邪曲不正。 素臣:指左丘明。杜预《春秋左氏传序》中有“仲尼素王,丘明素臣”之说。有人认为“素臣”当作“素心”,从下句说“尼父之圣旨”看,刘勰正是以“素臣”、“素王”并举。 尼父:孔子字仲尼,故尊称尼父。《公羊传·闵公元年》说:“《春秋》为尊者讳,为亲者讳,为贤者讳。”这是用史书为统治阶级服务的理论根据。 纤瑕(xiānxiá先匣):小毛病。瑕:玉的斑点。玷(diàn电):玉的瑕点,这里作动词用。瑜瑾(yújīn于仅):美玉。 慝(tè特):奸邪。 莠(yǒu有):恶草。 科:类。 寻:抽绎,整理。 品酌:评量斟酌。条:条例,编写史书所订叙事论人的原则。 大纲:指上面所说“术”、“要”、“序”、“条”四个方面。 弥纶:综合组织,整理阐明。 嬴:当作“赢”(yíng营),多得。尤:责备。 秉:操,持。荷:担,负。 诋(dǐ底):诽谤。 殆(dài代):危险。 史肇轩黄:即本篇开始说的:“轩辕之世,史有仓颉。” 偕(xlé斜):共同。 腾:传播。裁:判断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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刘勰
南北朝
时运交移,质文代变,古今情理,如可言乎?昔在陶唐,德盛化钧,野老吐“何力”之谈,郊童含“不识”之歌。有虞继作,政阜民暇,薰风咏于元后,“烂云”歌于列臣。尽其美者何?乃心乐而声泰也。至大禹敷土,九序咏功,成汤圣敬,“猗欤”作颂。逮姬文之德盛,《周南》勤而不怨;大王之化淳,《邠风》乐而不淫。幽厉昏而《板》、《荡》怒,平王微而《黍离》哀。故知歌谣文理,与世推移,风动于上,而波震于下者也。 春秋以后,角战英雄,六经泥蟠,百家飙骇。方是时也,韩魏力政,燕赵任权;五蠹六虱,严于秦令;唯齐、楚两国,颇有文学。齐开庄衢之第,楚广兰台之宫,孟轲宾馆,荀卿宰邑,故稷下扇其清风,兰陵郁其茂俗,邹子以谈天飞誉,驺奭以雕龙驰响,屈平联藻于日月,宋玉交彩于风云。观其艳说,则笼罩《雅》、《颂》,故知烨之奇意,出乎纵横之诡俗也。 爰至有汉,运接燔书,高祖尚武,戏儒简学。虽礼律草创,《诗》、《书》未遑,然《大风》、《鸿鹄》之歌,亦天纵之英作也。施及孝惠,迄于文景,经术颇兴,而辞人勿用,贾谊抑而邹枚沉,亦可知已。逮孝武崇儒,润色鸿业,礼乐争辉,辞藻竞骛∶柏梁展朝宴之诗,金堤制恤民之咏,征枚乘以蒲轮,申主父以鼎食,擢公孙之对策,叹倪宽之拟奏,买臣负薪而衣锦,相如涤器而被绣。于是史迁寿王之徒,严终枚皋之属,应对固无方,篇章亦不匮,遗风馀采,莫与比盛。越昭及宣,实继武绩,驰骋石渠,暇豫文会,集雕篆之轶材,发绮縠之高喻,于是王褒之伦,底禄待诏。自元暨成,降意图籍,美玉屑之谈,清金马之路。子云锐思于千首,子政雠校于六艺,亦已美矣。爰自汉室,迄至成哀,虽世渐百龄,辞人九变,而大抵所归,祖述《楚辞》,灵均馀影,于是乎在。自哀、平陵替,光武中兴,深怀图谶,颇略文华,然杜笃献诔以免刑,班彪参奏以补令,虽非旁求,亦不遐弃。及明章叠耀,崇爱儒术,肄礼璧堂,讲文虎观,孟坚珥笔于国史,贾逵给札于瑞颂;东平擅其懿文,沛王振其通论;帝则藩仪,辉光相照矣。自和安以下,迄至顺桓,则有班傅三崔,王马张蔡,磊落鸿儒,才不时乏,而文章之选,存而不论。然中兴之后,群才稍改前辙,华实所附,斟酌经辞,盖历政讲聚,故渐靡儒风者也。降及灵帝,时好辞制,造皇羲之书,开鸿都之赋,而乐松之徒,招集浅陋,故杨赐号为驩兜,蔡邕比之俳优,其馀风遗文,盖蔑如也。 自献帝播迁,文学蓬转,建安之末,区宇方辑。魏武以相王之尊,雅爱诗章;文帝以副君之重,妙善辞赋;陈思以公子之豪,下笔琳琅;并体貌英逸,故俊才云蒸。仲宣委质于汉南,孔璋归命于河北,伟长从宦于青土,公干徇质于海隅;德琏综其斐然之思;元瑜展其翩翩之乐。文蔚、休伯之俦,于叔、德祖之侣,傲雅觞豆之前,雍容衽席之上,洒笔以成酣歌,和墨以藉谈笑。观其时文,雅好慷慨,良由世积乱离,风衰俗怨,并志深而笔长,故梗概而多气也。 至明帝纂戎,制诗度曲,征篇章之士,置崇文之观,何刘群才,迭相照耀。少主相仍,唯高贵英雅,顾盼含章,动言成论。于时正始馀风,篇体轻澹,而嵇阮应缪,并驰文路矣。 逮晋宣始基,景文克构,并迹沉儒雅,而务深方术。至武帝惟新,承平受命,而胶序篇章,弗简皇虑。降及怀愍,缀旒而已。然晋虽不文,人才实盛∶茂先摇笔而散珠,太冲动墨而横锦,岳湛曜联璧之华,机云标二俊之采。应傅三张之徒,孙挚成公之属,并结藻清英,流韵绮靡。前史以为运涉季世,人未尽才,诚哉斯谈,可为叹息。 元皇中兴,披文建学,刘刁礼吏而宠荣,景纯文敏而优擢。逮明帝秉哲,雅好文会,升储御极,孳孳讲艺,练情于诰策,振采于辞赋,庾以笔才愈亲,温以文思益厚,揄扬风流,亦彼时之汉武也。及成康促龄,穆哀短祚,简文勃兴,渊乎清峻,微言精理,函满玄席;澹思浓采,时洒文囿。至孝武不嗣,安恭已矣。其文史则有袁殷之曹,孙干之辈,虽才或浅深,珪璋足用。 自中朝贵玄,江左称盛,因谈馀气,流成文体。是以世极迍邅,而辞意夷泰,诗必柱下之旨归,赋乃漆园之义疏。故知文变染乎世情,兴废系乎时序,原始以要终,虽百世可知也。 自宋武爱文,文帝彬雅,秉文之德,孝武多才,英采云构。自明帝以下,文理替矣。尔其缙绅之林,霞蔚而飙起。王袁联宗以龙章,颜谢重叶以凤采,何范张沈之徒,亦不可胜数也。盖闻之于世,故略举大较。 暨皇齐驭宝,运集休明∶太祖以圣武膺箓,世祖以睿文纂业,文帝以贰离含章,高宗以上哲兴运,并文明自天,缉熙景祚。今圣历方兴,文思光被,海岳降神,才英秀发,驭飞龙于天衢,驾骐骥于万里。经典礼章,跨周轹汉,唐、虞之文,其鼎盛乎!鸿风懿采,短笔敢陈;扬言赞时,请寄明哲! 赞曰∶ 蔚映十代,辞采九变。枢中所动,环流无倦。 质文沿时,崇替在选。终古虽远,僾焉如面。

文心雕龙 · 比兴

刘勰
南北朝
《诗》文宏奥,包韫六义;毛公述《传》,独标“兴体”,岂不以“风”通而“赋”同,“比”显而“兴”隐哉?故比者,附也;兴者,起也。附理者切类以指事,起情者依微以拟议。起情故兴体以立,附理故比例以生。比则畜愤以斥言,兴则环譬以托讽。盖随时之义不一,故诗人之志有二也。 观夫兴之托谕,婉而成章,称名也小,取类也大。关雎有别,故后妃方德;尸鸠贞一,故夫人象义。义取其贞,无疑于夷禽;德贵其别,不嫌于鸷鸟;明而未融,故发注而后见也。且何谓为比?盖写物以附意,扬言以切事者也。故金锡以喻明德,珪璋以譬秀民,螟蛉以类教诲,蜩螗以写号呼,浣衣以拟心忧,席卷以方志固:凡斯切象,皆比义也。至如“麻衣如雪”,“两骖如舞”,若斯之类,皆比类者也。楚襄信谗,而三闾忠烈,依《诗》制《骚》,讽兼“比”、“兴”。炎汉虽盛,而辞人夸毗,诗刺道丧,故兴义销亡。于是赋颂先鸣,故比体云构,纷纭杂遝,倍旧章矣。 夫比之为义,取类不常∶或喻于声,或方于貌,或拟于心,或譬于事。宋玉《高唐》云∶“纤条悲鸣,声似竽籁”,此比声之类也;枚乘《菟园》云∶“焱焱纷纷,若尘埃之间白云”,此则比貌之类也;贾生《鵩赋》云∶“祸之与福,何异纠纆”,此以物比理者也;王褒《洞箫》云∶“优柔温润,如慈父之畜子也”,此以声比心者也;马融《长笛》云∶“繁缛络绎,范蔡之说也”,此以响比辩者也;张衡《南都》云∶“起郑舞,茧曳绪”,此以容比物者也。若斯之类,辞赋所先,日用乎比,月忘乎兴,习小而弃大,所以文谢于周人也。至于扬班之伦,曹刘以下,图状山川,影写云物,莫不织综比义,以敷其华,惊听回视,资此效绩。又安仁《萤赋》云“流金在沙”,季鹰《杂诗》云“青条若总翠”,皆其义者也。故比类虽繁,以切至为贵,若刻鹄类鹜,则无所取焉。 赞曰∶ 诗人比兴,触物圆览。物虽胡越,合则肝胆。 拟容取心,断辞必敢。攒杂咏歌,如川之澹。

文心雕龙 · 通变

刘勰
南北朝
夫设文之体有常,变文之数无方,何以明其然耶?凡诗赋书记,名理相因,此有常之体也;文辞气力,通变则久,此无方之数也。名理有常,体必资于故实;通变无方,数必酌于新声;故能骋无穷之路,饮不竭之源。然绠短者衔渴,足疲者辍途,非文理之数尽,乃通变之术疏耳。故论文之方,譬诸草木,根干丽土而同性,臭味晞阳而异品矣。 是以九代咏歌,志合文则。黄歌“断竹”,质之至也;唐歌在昔,则广于黄世;虞歌《卿云》,则文于唐时;夏歌“雕墙”,缛于虞代;商周篇什,丽于夏年。至于序志述时,其揆一也。暨楚之骚文,矩式周人;汉之赋颂,影写楚世;魏之篇制,顾慕汉风;晋之辞章,瞻望魏采。搉而论之,则黄唐淳而质,虞夏质而辨,商周丽而雅,楚汉侈而艳,魏晋浅而绮,宋初讹而新。从质及讹,弥近弥澹,何则?竞今疏古,风昧气衰也。 今才颖之士,刻意学文,多略汉篇,师范宋集,虽古今备阅,然近附而远疏矣。夫青生于蓝,绛生于蒨,虽逾本色,不能复化。桓君山云∶“予见新进丽文,美而无采;及见刘扬言辞,常辄有得。”此其验也。故练青濯绛,必归蓝蒨;矫讹翻浅,还宗经诰。斯斟酌乎质文之间,而隐括乎雅俗之际,可与言通变矣。 夫夸张声貌,则汉初已极,自兹厥后,循环相因,虽轩翥出辙,而终入笼内。枚乘《七发》云∶“通望兮东海,虹洞兮苍天。”相如《上林》云∶“视之无端,察之无涯,日出东沼,入乎西陂。”马融《广成》云∶“天地虹洞,固无端涯,大明出东,入乎西陂”。扬雄《校猎》云∶“出入日月,天与地沓”。张衡《西京》云∶“日月于是乎出入,象扶桑于蒙汜。”此并广寓极状,而五家如一。诸如此类,莫不相循,参伍因革,通变之数也。 是以规略文统,宜宏大体。先博览以精阅,总纲纪而摄契;然后拓衢路,置关键,长辔远驭,从容按节,凭情以会通,负气以适变,采如宛虹之奋鬐,光若长离之振翼,乃颖脱之文矣。若乃龌龊于偏解,矜激乎一致,此庭间之回骤,岂万里之逸步哉! 赞曰∶ 文律运周,日新其业。变则可久,通则不乏。 趋时必果,乘机无怯。望今制奇,参古定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