陶庵梦忆 · 卷六 · 彭天锡串戏

明·张岱
彭天锡串戏妙天下,然出出皆有传头,未尝一字杜撰。曾以一出戏,延其人至家,费数十金者,家业十万缘手而尽。三春多在西湖,曾五至绍兴,到余家串戏五六十场,而穷其技不尽。天锡多扮丑净,千古之奸雄佞幸,经天锡之心肝而愈狠,借天锡之面目而愈刁,出天锡之口角而愈险。设身处地,恐纣之恶不如是之甚也。皱眉视眼,实实腹中有剑,笑里有刀,鬼气杀机,阴森可畏。盖天锡一肚皮书史,一肚皮山川,一肚皮机械,一肚皮磊砢不平之气,无地发泄,特于是发泄之耳。余尝见一出好戏,恨不得法锦包裹,传之不朽;尝比之天上一夜好月,与得火候一杯好茶,只可供一刻受用,其实珍惜之不尽也。桓子野见山水佳处,辄呼“奈何!奈何!”真有无可奈何者,口说不出。
文明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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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宋元拾遗记》:高宗好耽山水,于大内中更造别院,曰小西湖。自逊位后,退居是地,奇花异卉,金碧辉煌,妇寺宫娥充斥其内,享年八十有一。按钱武肃王年亦八十一,而高宗与之同寿,或曰高宗即武肃后身也。《南渡史》又云:徽宗在汴时,梦钱王索还其地,是日即生高宗,后果南渡,钱王所辖之地,尽属版图。畴昔之梦,盖不爽矣。元兴,杨琏真伽坏大内以建五寺,曰报国,曰兴元,曰般若,曰仙林,曰尊胜,皆元时所建。按志,报国寺即垂拱殿,兴元即芙蓉殿,般若即和宁门,仙林即延和殿,尊胜即福宁殿。雕梁画栋,尚有存者。白塔计高二百丈,内藏佛经数十万卷,佛像数千,整饰华靡。取宋南渡诸宗骨殖,杂以牛马之骼,压于塔下,名以镇南。未几,为雷所击,张士诚寻毁之。 谢皋羽《吊宋内》诗: 复道垂杨草乱交,武林无树是前朝。 野猿引子移来宿,搅尽花间翡翠巢。 隔江风雨动诸陵,无主园林草自春。 闻说光尧皆堕泪,女官犹是旧宫人。 紫宫楼阁逼流霞,今日凄凉佛子家。 寒照下山花雾散,万年枝上挂袈裟。 禾黍何人为守阍,落花台殿暗销魂。 朝元阁下归来燕,不见当时鹦鹉言。 黄晋卿《吊宋内》诗: 沧海桑田事渺茫,行逢遗老叹荒凉。 为言故国游麋鹿,漫指空山号凤凰。 春尽绿莎迷辇道,雨多苍翠上宫墙。 遥知汴水东流畔,更有平芜与夕阳。 赵孟《宋内》诗: 东南都会帝王州,三月莺花非旧游。 故国金人愁别汉,当年玉马去朝周。 湖山靡靡今犹在,江水茫茫只自流。 千古兴亡尽如此,春风麦秀使人愁。 刘基《宋大内》诗: 泽国繁华地,前朝此建都。青山弥百粤,白水入三吴。 艮岳销王气,坤灵肇帝图。两宫千里恨,九子一身孤。 设险凭天堑,偷安负海隅。云霞行殿起,荆棘寝园芜。 币帛敦和议,弓刀抑武夫。但闻当伫奏,不见立廷呼。 鬼蜮昭华衮,忠良赐属镂。何劳问社稷,且自作欢娱。 亢稻来吴会,龟鼋出巨区。至尊巍北阙,多士乐西湖。 ?首驰文舫,龙鳞舞绣襦。暖波摇襞积,凉月浸氍毹。 紫桂秋风老,红莲晓露濡。巨螯擎拥剑,香饭漉雕胡。 蜗角乾坤大,鳌头气势殊。秦庭迷指鹿,周室叹瞻乌。 玉马违京辇,铜驼掷路衢。含容天地广,养育羽毛俱。 橘柚驰包贡,涂泥赋上腴。断犀埋越棘,照乘走隋珠。 吊古江山在,怀今岁月逾。鲸鲵空渤枌,歌咏已唐虞。 鸱革愁何极,羊裘钓不迂。征鸿暮南去,回首忆莼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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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石佛寺,考旧史,秦始皇东游入海,缆舟于此石上。后因贾平章住里湖葛岭,宋大内在凤凰山,相去二十余里,平章闻朝钟响,即下湖船,不用篙楫,用大锦缆绞动盘车,则舟去如驶,大佛头,其系缆石桩也。平章败,后人镌为半身佛像,饰以黄金,构殿覆之,名大石佛院。至元末毁。明永乐间,僧志琳重建,敕赐大佛禅寺。贾秋壑为误国奸人,其于山水书画古董,凡经其鉴赏,无不精妙。所制锦缆,亦自可人。一日临安失火,贾方在半闲堂斗蟋蟀,报者络绎,贾殊不顾,但曰:“至太庙则报。”俄而,报者曰:“火直至太庙矣!”贾从小肩舆,四力士以椎剑护,舁舆人里许即易,倏忽至火所,下令肃然,不过曰:“焚太庙者,斩殿帅。”于是帅率勇士数十人,飞身上屋,一时扑灭。贾虽奸雄,威令必行,亦有快人处。 张岱《大石佛院》诗: 余少爱嬉游,名山恣探讨。 泰岳既危峨,补陀复杳渺。 天竺放光明,齐云集百鸟。 活佛与灵神,金身皆藐小。 自到南明山,石佛出云表。 食指及拇指,七尺犹未了。 宝石更特殊,当年石工巧。 岩石数丈高,止塑一头脑。 量其半截腰,丈六犹嫌少。 问佛凡许长,人天不能晓。 但见往来人,盘旋如虱蚤。 而我独不然,参禅已到老。 入地而摩天,何在非佛道。 色相求如来,巨细皆心造。 我视大佛头,仍然一茎草。 甄龙友《西湖大佛头赞》: 色如黄金,面如满月。 尽大地人,只见一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