尹师鲁墓志铭 欧 欧阳修 宋 尹师鲁墓志铭 师鲁,河南人,姓尹氏,讳洙。然天下之士识与不识皆称之曰师鲁,盖其名重当世。而世之知师鲁者,或推其文学,或高其议论,或多其材能。至其忠义之节,处穷达,临祸福,无愧于古君子,则天下之称师鲁者未必尽知之。 师鲁为文章,简而有法。博学强记,通知今古,长于《春秋》。其与人言,是是非非,务穷尽道理乃已,不为苟止而妄随,而人亦罕能过也。遇事无难易,而勇于敢为,其所以见称于世者,亦所以取嫉于人,故其卒穷以死。 师鲁少举进士及第,为绛州正平县主簿、河南府户曹参军、邵武军判官。举书判拔萃,迁山南东道掌书记、知伊阳县。王文康公荐其才,召试,充馆阁校勘,迁太子中允。天章阁待制范公贬饶州,谏官、御史不肯言。师鲁上书,言仲淹臣之师友,愿得俱贬。贬监郢州酒税,又徙唐州。遭父丧,服除,复得太子中允、知河南县。赵元昊反,陕西用兵,大将葛怀敏奏起为经略判官。师鲁虽用怀敏辟,而尤为经略使韩公所深知。其后诸将败于好水,韩公降知秦州,师鲁亦徙通判濠州。久之,韩公奏,得通判秦州。迁知泾州,又知渭州,兼泾原路经略部署。坐城水洛与边臣略异议,徙知晋州。又知潞州,为政有惠爱,潞州人至今思之。累迁官至起居舍人,直龙图阁。 师鲁当天下无事时独喜论兵,为《叙燕》、《息戍》二篇行于世。自西兵起,凡五六岁,未尝不在其间,故其论议益精密,而于西事尤习其详。其为兵制之说,述战守胜败之要,尽当今之利害。又欲训土兵代戍卒,以减边用,为御戎长久之策,皆未及施为。而元昊臣,西兵解严,师鲁亦去而得罪矣。然则天下之称师鲁者,于其材能,亦未必尽知之也。 初,师鲁在渭州,将吏有违其节度者,欲按军法斩之而不果。其后吏至京师,上书讼师鲁以公使钱贷部将,贬崇信军节度副使,徙监均州酒税。得疾,无医药,舁至南阳求医。疾革,隐几而坐,顾稚子在前,无甚怜之色,与宾客言,终不及其私。享年四十有六以卒。 师鲁娶张氏,某县君固。有兄源,字子渐,亦以文学知名,前一岁卒。师鲁凡十年间三贬官,丧其父,又丧其兄。有子四人,连丧其三。女一适人固,亦卒。而其身终以贬死。一子三岁,四女未嫁,家无余资,客其丧于南阳不能归。平生故人无远迩皆往赙之,然后妻子得以其柩归河南,以某年某月某日葬于先茔之次。 余与师鲁兄弟交,尝铭其父之墓矣固,故不复次其世家焉钞。铭曰: 藏之深,固之密。石可朽,铭不灭。
镇阳读书 欧 欧阳修 宋 春深夜苦短,灯冷焰不长。 尘蠹文字细,病眸涩无光。 坐久百骸倦,中遭群虑戕。 寻前顾后失,得一念十忘。 乃知学在少,老大不可彊。 废书谁与语,叹息自悲伤。 因忆石夫子,徂徕有茅堂。 前年来京师,讲学居上庠。 青衫缀朝士,面有数亩桑。 不耐群儿嗤,束书归故乡。 却寻茅堂在,高卧泰山傍。 圣经日陈前,弟子罗两厢。 大论叱佛老,高声诵虞唐。 宾朋足枣栗,儿女饱糟糠。 虽云待官阙,便欲解朝裳。 有似蚕作茧,缩身思自藏。 嗟我一何愚,贪得不自量。 平生事笔砚,自可娱文章。 开口揽时事,论议争煌煌。 退之尝有云,名声暂膻香。 误蒙天子知,侍从列班行。 官荣日已宠,事业闇不彰。 器小以任大,跻颠理之常。 圣君虽不诛,在汝岂自遑。 不能虽欲止,恍若失其方。 却欲寻旧学,旧学已榛荒。 有类邯郸步,两失皆茫茫。 便欲乞身去,君恩厚须偿。 又欲求一州,俸钱买归装。 譬如归巢鸟,将栖少徊翔。 自觉诚未晚,收愚老缣缃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