逐客篇(光绪八年至十一年作)黄黄遵宪清呜呼民何辜,值此国运剥! 轩顼五千年,到今国极弱。 鬼蜮实难测,魑魅乃不若。 岂谓人非人,竟作异类虐。 茫茫六合内,何处足可托? 华人渡海初,无异凿空凿。 团焦始蜗庐,周防渐虎落。 蓝缕启山林,丘墟变城郭。 金山蟹堁高,伸手左右攫。 欢呼满载归,群夸国极乐。 招邀尽室行,后脚踵前脚。 短衣结椎髻,担簦蹑草屩。 酒人率庖人,执针偕执斫。 抵掌齐入秦,诸毛纷绕涿。 后有红巾贼,刊章指名捉。 逋逃萃渊薮,趋如蛇赴壑。 同室戈娄操,入市刃相斫。 助以国纲宽,日长土风恶。 渐渐生妒争,时时纵谣诼。 谓彼外来丐,只图饱囊橐。 地皮足一踏,有金尽跳跃。 腰缠得万贯,便骑归去鹤。 谁肯解发辫,为我供客作? 或言彼无赖,初来尽袒膊。 喜如虫扑缘,怒则兽噬搏。 野蛮性嗜杀,无端血染锷。 些地非恶溪,岂容食人鳄。 又言诸娄罗,生性极龌龊。 居同狗国秽,食等豕牢薄。 所需日百钱,大觳难此较。 任彼贱值佣,我辈坐脧削。 眼见手足伤,谁能忍毒蠚? 千口音譊譊,万目瞪灼灼。 联名十上书,上请王斟酌。 骤下逐客令,此事恐倍约。 万国互通商,将以何辞却? 姑遣三人行,藉免众口铄。 掷枭倘成卢,聊一试蒲■。 谁知糊涂相,公然闭眼诺。 噫嘻六州铁,谁实铸大错? 从此悬厉禁,多方设扃钥。 丸泥便封关,重门复击柝。 去者鹊绕树,居者燕巢幕。 关讥到进客,郊移及游学。 国典与邻交,一切束高阁。 东望海漫漫,绝远逾大漠。 舟人呼卬须,津吏唱公莫。 不持入关繻,一来便受缚。 但是黄面人,无罪亦篣掠。 慨想华盛顿,颇具霸王略。 檄告美利坚,广土在西漠。 九夷及八蛮,一任通邛笮。 黄白红黑种,一律等土著。 逮今不百年,食言曾不怍。 吁嗟五大洲,种族粉各各。 攘外斥夷戎,交恶詈岛索。 今非大同世,祇挟智勇角。 芒砀红番地,知汝重开拓。 飞鹰倚天立,半球悉在握。 华人虽后至,岂不容一勺。 有国不养民,譬为丛驱爵。 四裔投不受,流散更安着? 天地忽局蹐,人鬼共咀嚼。 皇华与大汉,第供异族谑。 不如黑奴蠢,随处安浑噩。 堂堂龙节来,叩关亦足躩。 倒顷四海水,此耻难洗濯。 他邦互效尤,无地容飘泊。 远步想章亥,近功陋卫霍。 芒芒问禹迹,何时版图廓?
台湾行黄黄遵宪清城头逢逢雷大鼓。苍天苍天泪如雨。倭人竟割台湾去。 当初版图人天府。天威远及日出处。我高我曾我祖父。 艾杀蓬蒿来此土。糖霜茗雪千亿树。岁课金钱无万数。 天胡弃我天何怒。取我脂膏供仇虏。眈眈无厌彼硕鼠。 民则何辜罹此苦?亡秦者谁三户楚。何况闽粤百万户。 成败利钝非所睹。人人效死誓死拒。万众一心谁敢侮。 一声拔剑起击柱。今日之事无他语。有不从者手刃汝。 堂堂蓝旗立黄虎。倾城拥观空巷舞。黄金斗大印系组。 直将总统呼巡抚。今日之政民为主。台南台北固吾圉。 不许雷池越一步。海城五月风怒号。飞来金翅三百艘。 追逐巨舰来如潮。前者上岸雄虎彪。后者夺关飞猿猱。 村田之铳备前刀。当軏披靡血杵漂。神焦鬼烂城门烧。 谁与战守谁能逃?一轮红日当空高。千家白旗随风飘。 搢绅耆老相招邀。夹跪道旁俯折腰。红缨竹冠盘锦条。 青丝辫发垂云髾。跪捧银盘茶与糕。绿沈之瓜紫蒲桃。 将军远来无乃劳?降民敬为将军导。将军曰来呼汝曹。 汝我黄种原同胞。延平郡王人中豪。实辟此土来分茅。 今日还我天所教。国家仁圣如唐尧。抚汝育汝殊黎苗。 安汝家室毋譊譊。将军徐行尘不嚣。万马入城风萧萧。 呜呼将军非天骄。王师威德无不包。我辈生死将军操。 敢不归依明圣朝。噫嚱吁,悲乎哉!汝全台。昨何忠勇今何怯。 万事反覆随转睫。平时战守无豫备。曰忠曰义何所恃?